裴多

L'Innocente/清白(四)

德龙回巴黎,让他们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维斯康蒂想到德龙时心中依然爱欲满溢,但是德龙再不走他也准备要撵人了。

德龙也已经颇感疲惫。如果说维斯康蒂对他的肉体索求只是偶尔让他感到无趣和可笑的话,他对他的精神索取已经开始让德龙真正感觉到压迫了。

在维斯康蒂身边就必须为他做各种精神的付出,他是恒星,别人的思想和情绪都只能围绕他转动,否则便会被他看作是怠慢或者愚笨。意大利人那双精光闪亮的眼睛哪怕再温柔缱绻、肉欲燃烧,也是明察秋毫的。德龙到底对他存着什么心思,分毫也逃不过他的眼睛。中世纪的王侯只要求臣属行为恭顺,而维斯康蒂要求身边的人衷心仰慕他。

那么他值得去真心地敬爱吗?德龙笑了,想:当然是值得的。

维斯康蒂那么有钱有势,不管是他不凡的出身、高雅的举止,还是他的离经叛道、自我成就,都充满了令人向往的魅力。如果他是个演员,德龙会像崇拜让迦本一样崇拜他。

德龙相信一条最朴素的真理:如果你不知道该走哪条路、该怎么走,那就跟最优秀的人一起走。这么想着,他越发高兴了起来,并且渴望在不久之后与维斯康蒂重聚。而这或许再一次证明了维斯康蒂的精神操控力。

 

又过了一个月,德龙终于有时间飞去意大利,维斯康蒂已经回罗马了。

德龙去他的乡间别墅,被佣人领进书房,惊喜地大喊一声,维斯康蒂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德龙扑向桌子底下。

片刻,他抱着一团黑褐的活物钻出来,那是一个只有两三个月大的小猎狗。它未来会长出尖牙利爪,不过现在娇小可爱,有一双文静无辜、泛着水光的黑色大眼睛。

德龙连声问:“它叫什么?”

这是维斯康蒂的妹妹刚刚送给他的,维斯康蒂给它起名叫洛可,这小猎狗不怎么亲人,不过德龙爱不释手地抱着它,不停逗弄它,还把手指给它咬。玩了好一阵,他终于把注意力转向维斯康蒂,靠在他耳边问:“为什么叫它洛可,我才是你的洛可。”

他说这话时流转的眼神和低冷的语气,再次让维斯康蒂感到那妖魔般的力量,同时他也注意到德龙的意大利语说得更流利动听了。或许每次见面德龙都希望他能对他更满意。

维斯康蒂的乡间别墅正是十几年前他窝藏意共游击队员的地方,幽静偏僻,罕有人迹。维斯康蒂搂住德龙时也忍不住想,这里的确最适合用来偷情。

维斯康蒂做事的时候,德龙带着狗去周边树林里转悠。吃过晚饭,他发现维斯康蒂还在忙着,就又出门去跑步了。德龙对自己的脸并不特别在意,但他非常重视他的身材,每天都要花很长时间游泳跑步,为了在《怒海沉尸》里赤裸上半身时显得肌肉结实匀称。

夜里,维斯康蒂回自己卧室,发现灯光昏暗,有人在里面说说笑笑。接着他听出那是德龙在说法语,年轻人微笑着靠在床头打电话,声音轻快,眼里满是戏谑,看见他过来,德龙匆忙对电话那头说了再见。

“我刚给罗密打了个电话,她说起拍戏的事,他们快拍完了。”德龙说着,握住维斯康蒂的手,“我进你的屋子来是不是应该先告诉你一声?”

维斯康蒂笑了,告诉他:“这儿就只装了一台电话机,你随时都可以过来打电话。”

“我知道了。”

维斯康蒂抱了他一会儿,吻了吻他的脸颊,说:“回去休息吧,我想躺下了。”

德龙搂住他回吻,然后自己跑回客房。

 

第二天,德龙看出维斯康蒂很忙,于是主动去陪着他,毕竟这才是他来到这里的目的。

维斯康蒂觉得自己失去了和德龙谈话的欲望,或许这是因为他内心里真正想对德龙说的话,一句也不能真的说出口。他们之间能够谈论的事情,要么无关紧要,要么严肃正经,都是很无趣且无谓的。尽管如此,维斯康蒂喜欢德龙的陪伴,他写字时会拉着德龙的手,起身休息时会低头亲吻他,这种亲昵让两个人相对微笑。

晚上,德龙披着浴巾靠在沙发上抽烟,他在外面游泳回来。维斯康蒂终于写完一段稿子,扭头就见德龙歪在不远处角落里,不知在思索什么,灯光投在他眉宇间,一个深深的V字里聚集了浓重的阴影。他们难得安静一会儿,德龙沉默的样子让维斯康蒂有些愧疚,他写得太入神,一个晚上都没搭理过他。

“你不出去玩玩么?”

“我玩累了。”德龙懒洋洋地说,“我在这儿打扰你了吗?”

维斯康蒂摇了摇头,他起身走到年轻人身边坐下。

“我担心你嫌闷。”

“你不用担心这个。”德龙微笑,“跟我说说你写到哪儿了?”

他一只手撑着脸颊的模样让维斯康蒂十分着迷,深觉这也是年轻人的可爱之处。有时候肉欲不能安慰他,甚至令他更阴郁烦躁。可是美男子也不光能用肉体安慰他,他的讥诮与嬉笑往往更令他满足。

“我累了,我不想再谈那个破稿子了,我们明天再说吧。”维斯康蒂说着握住德龙的手轻抚,与精致清秀的面庞迥异,德龙有一双底层人粗糙的手,这双手清晰地昭示了他的出身与过往。维斯康蒂自己十指如钢琴家保养得当,却对年轻人粗糙的双手爱慕不已,恨不能时时握着它们贴在心口。“弹首曲子给我听吧。”

德龙会弹钢琴,他的养父母家里有一架破旧的钢琴,这是混乱的青少年时期他唯一费过一点儿力气去学的东西。他喜欢弹钢琴是因为这乐趣让他觉得简单,他不喜欢复杂的东西。虽然他弹得还不如维斯康蒂自己刚学了两三个月的水平,可是维斯康蒂听得很认真。音乐这种最抽象的艺术往往最能体现一个人的内心,维斯康蒂听见了对方混乱又糟糕的内心,听见了他理解不了却又深深着迷的暴烈、虚无与自恃。

维斯康蒂揽住德龙肩膀,将脸靠在他头顶。钢琴声没有停,他听见德龙轻笑。

在年轻人懒散弹奏着的钢琴声中,有一个瞬间,维斯康蒂忘掉了周遭世界带给他的所有伤痛与愤懑,情欲引发的焦虑与羞辱也全部烟消云散了,他只觉得轻飘愉快。

 

那是维斯康蒂最为幸福的一段时间,或许也是他们感情最美好的时刻。

他有一个迷恋的对象陪在身边,让他心情极好,同时他有了旺盛的创作欲,完全不为情欲所困。欢乐是一种宝贵的天赋,维斯康蒂天生缺乏。有趣的是,德龙内心里也不是一个多么快乐的人,他本质上是阴沉冷漠的,可他的陪伴却让维斯康蒂感觉到了生命的欢乐,感觉到心中激流涌动的力量。他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超过普通的情人。

维斯康蒂每天给他的两位编剧写信,他们仿佛竞赛一样写同一段剧情,然后进行比较取舍。《洛可兄弟》涉及不少文学背景,片名是模仿托马斯曼的《约瑟夫兄弟》,主角姓氏来自于纪实小说里写到的一个米兰移民家庭。影片甚至采用了小说式的章节体,按人物名字分为五段。梅迪欧力写洛可和西蒙两个章节,苏索写其余的三个章节。

有一天维斯康蒂搁下笔时,发现德龙在默不作声地盯着自己。维斯康蒂以为他又在酝酿着要说点“我爱你”之类的蠢话,可是德龙用那种天真的语气满是贪恋地说:“你多英俊啊。”

这离奇的感叹让维斯康蒂发笑,他忍不住笑了半天,直到德龙开始不高兴了,沉下脸问:“你为什么总是笑话我呢?”维斯康蒂连忙把他搂进怀里,保证绝不再笑话他了。

德龙在郊外别墅中无事可做,所以很关注维斯康蒂的情绪。他发现意大利贵族的情绪如同天气一样变化莫测,即使在最清朗明媚的时候,也会突然阴云密布。他看见维斯康蒂沉思时,高傲的神情被沉默与悲哀取代,忍不住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维斯康蒂懒散地扯了扯枕头上的穗子,“人在很开心的时候,难免也会感觉不痛快的。”他看见德龙眉宇间习惯性出现的倒V字,就伸手去轻抚,反问:“你又是怎么回事呢?”

德龙笑了笑,说:“我不想告诉你。”

维斯康蒂望着德龙笑起来时俊美可爱的模样,觉得此刻的德龙像个诚实纯净的孩子,充满了甜蜜与忧愁。

这念头让他的心变得很柔软,也让他越发难过了。

德龙吻别他时说:“给我打电话吧。”

 

两个月后,德龙在意大利拍《怒海沉尸》,维斯康蒂天天去罗马电影城的办公室,他住回他的“行宫”之后,想起好久没跟德龙联系过,就给他打了电话。

这时已经晚上九点钟了,接起听筒的女声说着清脆而微带口音的法语,维斯康蒂立刻猜到,这是罗密。她用一种满不在乎又没好气的声音问是谁,维斯康蒂报了自己名字,罗密招呼也不打就把电话扔给了德龙。

德龙声音倦怠,维斯康蒂问:“你怎么了?”

“喝多了,还跟罗密吵了一架。”

维斯康蒂不懂他为什么能隔三差五就跟女朋友吵起来,这样一对前途无量、甜美可爱的年轻情侣之间,享受幸福青春还来不及,到底有什么值得争吵的呢?

德龙告诉他,他对罗密讲维斯康蒂,于是就吵起来了。

维斯康蒂觉得不可思议,他知道德龙绝对不会把他们不可告人的关系透露给任何人,但是对着他的女朋友倾吐这么多,也实在是出人意料的愚蠢。在维斯康蒂的印象里,无论喝没喝酒,德龙的嘴巴都是非常严实的。他不想别人知道的事情,不管用什么法子都不能从他嘴里掏出来。

“你为什么非要跟她提起我,明知道一定会吵起来。”

“我不知道!”德龙不耐烦地喊起了法语,“我想到什么就跟她说什么。”

维斯康蒂突然明白了:德龙最在意最亲密的人是罗密。

这微妙的认知仿佛一道闪电照亮漆黑的夜色,让他觉得怪异惊奇,又了然洞悉。

德龙又说:“我本来要给你打电话的,我们剧组今天放假了,我想明天去你那儿。”

所以,他女朋友专程来意大利陪他,而他却要跑到罗马来陪自己?

维斯康蒂挂掉电话之后,独自呆坐了一会儿。

他满是嘲讽地想:怎么?难道就因为他是别人的男朋友,就不跟他上床了吗?这真是笑话。那个德国的傻姑娘最好识相一点,无论她知不知道自己与德龙的真实关系,或者怎么看待,都无所谓,但她要是敢挡在他们中间,倒霉的一定是她本人。难道她以为,等到他真想拆散他们的时候,德龙会选择她吗?甚至,哪怕德龙本人想结束这种见不得人的肉体关系,他也能有一百种方法逼迫年轻人服从自己的欲望。

维斯康蒂冷冷地想:我还没玩腻呢。

 

德龙这天晚上的确喝多了,他滔滔不绝地对罗密讲维斯康蒂。

维斯康蒂是个多么温柔、多么伟大的人,多么才华横溢,对自己有多么关心爱护,多么替自己的事业着想。他人躺在罗密对面的椅子上,蓝眼睛却盯着很遥远的地方,仿佛他所有的心思全在维斯康蒂那里。

罗密忍了两个半小时,最后终于发火了:“你让我烦透了!既然满嘴都是你的维斯康蒂,就赶紧滚去他那儿去吧!你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真叫我恶心!”

“那是装的。”德龙仿佛突然醒了似的,说,“事实是,我很怕他。”

罗密厌恶地看着他,抬手将快见底的酒瓶掀到地上,转身走了。

维斯康蒂就像海洋,和他相处得越久、关系越亲近,并不会意味着真的会越了解他或者越熟悉他。你只想站在岸边玩玩水,他却会把你卷下去。

有些人的爱宛如猛兽和天灾。你会因为狮子玩尾巴觉得它可爱,但你知道它绝对不是一只猫,即便它可怜巴巴地向你乞食的时候,你也无法忘记它的残杀能力。

维斯康蒂内心有多可怕的毁灭力量,一望即知。当他受到困扰时,仿佛牢笼与枷锁捆住了周围一切,仿佛暴风雨前阴云密布的天空。他一个轻蔑的眼神比整个世界的嘲笑都更恶毒。德龙还没亲眼见过维斯康蒂发怒的样子,但从别人的形容里,他能想象那大概像海上掀起十级飓风一样恐怖。

第二天,他奔向了那个他声称他害怕着的人。

 

德龙在车里睡了一觉,精神振奋,早已忘了吵架的事。

维斯康蒂在书房里等他,心情愉悦,昨天那通电话也仿佛根本不存在一样。

德龙刚进门,小猎狗跑出去围着他打转,被他拧起来抱在怀里。德龙满脸笑容,晒得黧黑,美得发光,身上古铜色有油画般的质感,让人沉醉于一种仿佛全新的美貌。维斯康蒂唯恐自己眼睛被灼伤似的,转而望向他头顶。

“这是什么奇怪的帽子?”

“你喜欢吗?”维斯康蒂觉得德龙不是在夸耀他的帽子,而是在夸耀他自己的容貌。

维斯康蒂当然是喜欢的,喜欢得不得了。德龙二十四岁,正是最美丽怒绽的时刻,站着一动不动也能引诱无数狂蜂浪蝶,浓眉乌睫,眸子幽蓝像武士刀上的反光。

何其有幸占有这样一个美人呢?等他坐下来,维斯康蒂立刻搂着他的肩,连声询问他近况。德龙讲起他和雷内克莱芒一起拍片的情形,他和那个法国导演似乎关系十分融洽,雷内克莱芒很喜欢他,很耐心地教他表演,甚至提出要他主演自己的下一部电影。

德龙讲到法国导演每天晚上弹钢琴给他听一直弹到他睡着时,维斯康蒂觉得非常反感。他掐灭了烟,想:那些半路出家学了点儿皮毛的人懂什么钢琴,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这种人最爱卖弄。

他伸手摸德龙头发,德龙躲了一下,说头上肿着,还擦了药。原来,前几天拍摄时他的头狠狠撞上桅杆,头晕眼花掉进海里,呛了几口水。

他还脱下上衣,让维斯康蒂看他的背上晒伤了。

德龙趴在沙发上,赤裸的古铜色的皮肤比过去更性感迷人,脊背上肌肉与骨骼的起伏也更饱满,这全新的美色让维斯康蒂爱不释手、无比陶醉。

“导演说剧情需要,化妆太复杂了,就让我暴晒了一整个下午。现在已经好多了,刚掉皮的时候疼死了。”

维斯康蒂弓下身,吻住德龙一张一合的嘴,仔细舔他的舌头,来回抚摸他结实的腹部,将手探进他裤腰里。他的手掠过敏感的部位,滑向年轻人的长腿,德龙难以忍耐似的翻了个身,于是他眼前晃动的景象变成了染成褐色的头发,闪着幽蓝刀光的眼睛,罂粟般微启的双唇,这一切仿佛刚刚画出来般清新艳丽。维斯康蒂沉醉在这些迷人的色彩中,不禁想:我怎么没想到把他晒黑、用他拍彩色片呢?说不定他靠着这部电影就能红起来。

占有欲和肉欲从昨天开始宛如毒蛇冰冷冷地盘踞在他心底,这时嚣张地蜿蜒探出头,张开毒牙钻进那些迷人色彩里撕咬。

当然了,从红起来到成为一个真正的影星,中间还有着遥远的距离。即便德龙要离开他,也会是很久以后的事。

维斯康蒂玩得尽兴了,就对德龙说:“如果你女朋友有兴趣,可以叫她来罗马玩玩,我不介意见见她”。

 


L'Innocente/清白(三)

还是放ao3


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15435117/chapters/36259452

L'Innocente/清白(二)

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15435117/chapters/36068028


维斯康蒂/阿兰德龙

我也不知道这个链接能不能看到文,随便咯,反正lofter不让我发

L'Innocente/清白 (一)

1958年的春夏之交,维斯康蒂在一份法国小报上看到德龙照片。

小报上讲的是初出茅庐的法国男演员与红遍全欧的“茜茜公主”罗密施耐德在日内瓦订婚的消息。这场私奔之后的订婚闹剧像马戏团表演,低劣喧嚣得让人无法忽视。维斯康蒂随便扫了一眼,只见照片上年轻人一脸庸俗无趣的好看和自以为是的笑容,他想:这人是个演电影的?现在真是什么人都以为自己能演电影了!

年轻人搂着的姑娘让他多打量了一会儿,维斯康蒂和数千万欧洲人一样在电影院里熟悉了这张笑颜如花的面孔。

这是个大胆的傻姑娘,维斯康蒂想,她有一张热烈、果决、高贵的悲剧女性的脸。不过她不会沉迷太久的,她的男朋友更适合呆笨的女店员或者花痴的女学生。简而言之,他配不上她。维斯康蒂扔下小报时脑子里最后的念头是:无论如何,这两个蠢孩子肯定会很快分手。

 

“欧洲年轻演员质量越来越差”这个想法,在此后一年中愈演愈烈。

整整一年时间,维斯康蒂都在试图为他的新片《洛可兄弟》选男主角,他见过的每个人都被他断定不合适,而且让他觉得相去甚远。

影片的剧本还在写作之中,那是一个他构思已久的故事,一群南方穷苦人来到北方工业城市,家族中的五兄弟像五根手指,他们为生计打拼,最终在这里幻灭沉沦,被城市吞噬。维斯康蒂想要一种戏剧与电影交融、诗意和现实平衡的感觉,一种激烈痛苦而又饱含深情的东西。他想要一张牺牲者和受难者的脸去饰演男主角,最好像是个圣徒。

维斯康蒂想:我要找的是个比《沉沦》中的马西莫更为年轻英俊的男演员,他可以不怎么会演戏,这不要紧,但他必须有《白痴》中的梅什金一般的样貌与气质,那种诗意与纯粹美的感觉,不是任何技巧可以弥补的。

为什么挑剔到这个地步呢?或许因为维斯康蒂在心里判定这将会是他最出色的作品,或许因为他对那个角色有着特别的感情。

两个月前,他终于听从制片人的说辞,签了一个名叫布赫霍尔茨的德国新星。但是,此后他每天都觉得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因为每当他想到那位男演员,就觉得幻想中的角色也失去了魅力。

维斯康蒂一直相信,一个演员是否适合角色,他第一眼的观感就决定了一大半。他最喜欢的是一个演员还没真正地去演,就已经让他感觉到角色必然能够成功。很多人认为像他这样的大导演完全把演员当成能说话的工具和会动的摆设,但他说:“并不是这样,在我眼里,演员比影片重要”。鉴于演员们都形容维斯康蒂在片场是个提着鞭子的中世纪暴君,这话被认为相当虚伪了,但维斯康蒂认为是别人没有理解他的观念。

那种“必须把主演换掉”的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抑制。某天他对他的副导演和编剧提出了一定要更换主角的意思,副导演说:“法国有位男演员也许你愿意见见。他很年轻,经纪人是奥尔加,她曾经专门为这个角色给我们打过电话,可惜迟了一些。”

圈内人人都知道奥尔加,她是碧姬巴铎的经纪人。成功的奢侈品店主绝不会在自己店里摆卖三流货色,更不会给高档顾客胡乱推荐。维斯康蒂没有抱什么幻想,但他决定给年轻的法国演员一个试镜的机会。

这时他早已忘了自己对小报上的照片曾有过的印象。说到底,现代传媒能把任何有趣的人和事变得鄙陋。围绕在维斯康蒂身边有一个“小宫廷”,其中有人给他讲起德龙那坏透了的名声,不过维斯康蒂不以为意,甚至觉得很好奇。

 

几天之后,德龙刚走进屋子,维斯康蒂立刻被一股力量攫住了。

法国演员看起来那么年轻,白石雕像般的面庞似乎有一种数学的精准、和谐,那男子式的干净端正、清秀绝伦,使得一滴水落在他脸颊上,都会让他看起来像个受难的天使。

维斯康蒂想:就是他了。

他身边熟悉他的人都看出,试镜过程中大导演心不在焉,他根本没兴趣看德龙演得怎么样。事实上,每朝德龙多望一眼,维斯康蒂都在心里觉得更满意。

维斯康蒂见过各式各样的影星,但德龙那光辉四射、不染铅尘的美貌震慑了他。

目眩神迷的感觉让他仿佛面对一个神秘而非真实的对象。他觉得德龙的容貌和气质不仅与梦想中的角色绝配,还引发了他无数诗意的联想,比如米开朗琪罗般的沉重严厉,比如波提切利式的轻柔宛转。他觉得年轻人一体两面,既是梅什金,又是斯塔夫罗金。对艺术家来说,这种诗意迸发的想象是无异于性高潮的精神愉悦。

维斯康蒂知道,不用管什么试镜,那个角色就该属于这位来自法国的年轻人。如果他不会演戏,那甚至更好,因为那样的话他就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教他演戏。

等到这走过场的仪式终于结束,维斯康蒂亲手把自己的名片递到德龙手里,还邀请他一起吃晚饭。

 

德龙的出现,让维斯康蒂情不自禁地回忆他自己的职业生涯,这或许是因为他自己的电影事业就是从法国开始的。

他出生在意大利最显赫的贵族家庭之中,父亲是伯爵,母亲是大资本家的独生女。少年时代他一直在歌剧、文学、绘画和赛马中度过。到了二十多岁时,他明白为了不浪费自己的天赋,必须去欧洲的文化首都巴黎学习,那里聚集着各种天才艺术家。

也正是在那时,他经历了精神上的全心仰慕,那是初次拜见大导演雷诺阿时发生的事。社交界女王香奈儿女士亲自将他引荐给那位先锋艺术家当助手。

很多时候一个真正伟大的天才能让人感觉到太阳般的威严与光热,雷诺阿是电影界数一数二的世家子弟,法国那位伟大画家的儿子,可是他本人看起来像一位极其平凡的工人,戴着贝雷帽,穿着夹克衫,在片场中穿梭。

维斯康蒂开始觉得自己的华服与礼仪不合时宜。他的家族与墨索里尼政权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他本人在德国游历期间也受到过纳粹美学的诱惑,可是在法国,雷诺阿真正让他成为了一个左派。他研读马克思的著作,参加政治活动,他承认工人和农民遭到了残酷剥夺,认为劳动者天然拥有最崇高的道德权威,对底层人民充满关切和同情。

在巴黎所有的左派的思想里,他最为拥护的是其艺术理念——写作是一种劳动的形式,写出的作品要对社会有用,而不单纯是一种消遣、装饰和娱乐。这种思想被他带回意大利传播,在亚平宁的知识界引起了很多共鸣。

某一天在罗马,维斯康蒂收到了雷诺阿寄给他的一本美国黑色小说,名字叫做《邮差只按两遍铃》,那位老师并未忘记他这个学生,在书后附了一张字条:“读一读,我觉得这是适合你去拍摄的一部小说。”

维斯康蒂籍此拍摄了他的第一部长片《沉沦》,那是一个时代的开端,意大利的新现实主义从那部电影启始。片中自然而现实的底层刻画激怒了纳粹当局,墨索里尼那个当文化部长的儿子看到一半愤而退场。

电影艺术是很艰难的事业,即便对雷诺阿这样的伟人也一样。维斯康蒂眼看着他的老师历尽艰辛,被迫去做无数侮辱人的让步、没用的陪笑、浪费宝贵时间,被政府禁映,被报纸谩骂。他自己的电影生涯也一样遭遇过多次危机,付出的心血经常被蠢人毁掉。

在拍摄上一部电影《白夜》时,因为意料之外的严重超支,维斯康蒂与他的制片人大吵一架,制片人怒气冲天地告诉他整个欧洲都不会再有人掏钱给他拍片。幸而《白夜》在威尼斯电影节拿到了评审团奖,票房收入也非常可观,维斯康蒂这才有机会拍摄他的下一部电影《洛可兄弟》。毫不夸张地说,每一点艺术的成就都意味着艰辛磨难,与之相比个人感情完全不值一提。

拍电影的间歇,维斯康蒂在米兰歌剧院排演歌剧,编排契诃夫和莎士比亚的话剧,无论在剧场还是在电影界,他都被认为是一个功成名就的天才。

与之相比,他的政治信仰受到的质疑就非常多了。“浑身奢侈品的共产党员”,人家这样叫他。还有人嘲笑他晚上不垫着最高档的亚麻床单就睡不着觉。维斯康蒂清楚西班牙内战的残酷结果,也亲眼见识过左派当权之后对文艺界的迫害。他知道他的左派信念与绝大多数人并不一样,他丝毫不介意别人对他的挖苦,也越来越不想与任何党派组织为伍。

他对他的密友讲起过加入意大利共产党的理由:意共是唯一一支与战后反动势力斗争的力量。

这反动势力,首当其中就是资本家和旧贵族组成的保守派。

维斯康蒂反对他自己的阶级。

 

维斯康蒂在罗马的住所是一座真正的行宫,堪称他所属阶级的具象。

看着德龙走过富丽华美的大理石地板,让维斯康蒂觉得他仿佛一棵战争中生长出来树木。

他站在维斯康蒂面前,蓝眼睛里仰慕的目光让维斯康蒂心生悸动。

他邀请年轻人共进晚餐,当然是想更加了解对方。

德龙穿着褐色的毛衣,丰茂的乌发有些散乱,这让他看起来更年少。维斯康蒂想在那张绝美的脸上寻找到什么缺陷,最后发现德龙的牙齿有些细小,这令他想起《死于威尼斯》里托马斯曼写过的那个美少年。

饭后他们很自然地开始聊天。令维斯康蒂有些诧异的是,德龙似乎很懂得欧洲电影。诚然他对那些卓越的导演和影片谈不上什么真知灼见,可是说起那些著名演员,他比维斯康蒂知道的还要多。

维斯康蒂上一部作品《白夜》使用了一位非常有名的法国影星演配角,名叫让马雷。这位影星并未给维斯康蒂留下多么深刻的印象,可是德龙听到维斯康蒂讲起与让马雷合作的情形,简直兴奋得两眼放光。

德龙最喜欢的男演员是让迦本,这让维斯康蒂觉得十分好笑。让迦本长得难看却被公认是个天赋满溢、才华过人的影星,不知道德龙喜欢他是不是因为那个人与他截然相反。他很好奇德龙与罗密的事,可是德龙不愿多谈论他的女朋友。维斯康蒂有意无意地说起罗密,他就轻巧地岔开话题。或许他很清楚那次私奔丑闻成就了他自己,却毁了罗密的名声与事业。维斯康蒂注意到,尽管已经订婚一年了,但德龙完全没有一点想要结婚的意思,一枚简单的银色戒指套在他左手的小指头上。

德龙入行才一年多,他有种独特的心智上的成熟,维斯康蒂觉得跟他谈话很轻松,他是个很懂得这个职业的本质且尊重行业规则的人。他很聪明,维斯康蒂想,而且毫无疑问是有着巨大的潜在价值的。如果他不是一个意志薄弱的人,那未来也许能获得成功。

德龙那惊人的美貌,也让维斯康蒂无法不以一个同性恋者的眼光去看他。

 

维斯康蒂最初明白自己爱好男人,是十五岁时被一位长者爱抚,那是个他在家庭演奏会上认识的大提琴家,后来他还去米兰歌剧院看过那人的演出。

他记得对方充满欲望和罪恶感的眼神,令他无比畏惧又暗中向往。某天在屋子里最后只剩他们两个人时,对方终于忍不住去解他裤子,动作与眼神充满了恐慌与怜爱,他们间仅仅有过几句对话,像两个互不交谈、全凭默契一起作恶的罪犯,他感到他们之间的行为既纯洁无辜又猥亵下流。

那次经历就像他人生中第一次公开演奏钢琴曲,第一次参加赛马,或者第一次独立地拿起电影导筒……毕生永难忘记。维斯康蒂深感自己与他人之不同,也为这不同耻辱之极。仿佛他终于体验到自己身为统治阶级一员是压迫者和剥削者,为此深感羞惭的那一刻。

生为金枝玉叶,仿佛天生就该坦然地享用最好的一切,但对他而言,在情欲关系上似乎并非如此。谈恋爱很多时候像击剑或者驯马,而嫖妓时常就像上厕所。如果环境不对,很简单的性欲满足也会变得异常困难。

爱情的满足则是另一回事。维斯康蒂有过一次被无瑕的美貌与灵魂彻底征服的经历,那是十多年前在罗马。当时他正将几个被纳粹追捕的意大利共产党游击队员窝藏在他的乡间别墅里。其中有个年方二十的年轻人,有劳动人民高贵的风度和牺牲者神一般的姿容。维斯康蒂觉得自己像司汤达笔下的法尼娜·法妮妮,被身受重伤、男扮女装的年轻烧炭党人迷得神魂颠倒,甘愿为他付出一切。

那无疑是他渴求无比的纯洁的心灵之爱,可是道德纯洁也意味着彻底地弃绝他那堕落糜烂的爱欲,用阶级兄弟的友谊去对待党内同志。他满怀敬畏地做到了,但那让他痛苦极了,那些赤裸的肩背、温暖的手掌、粗糙的大腿,无不令他几欲疯狂。仅靠肉体的发泄并不能满足那种饥渴,道德戒律的约束比纳粹的法律更严厉可怕,爱欲的极度压抑比他出身的腐朽有着更沉重的威压。

不久由于党内叛徒告密,他被纳粹政府逮捕,投入监狱,并被法院宣判死刑。他的家族买通了墨索里尼政权的高官,让他得以逃脱,经过一段时间东躲西藏,战争终于结束了。在法西斯政权彻底倒台之后,他听说了那个年轻共产党员被害的消息。

维斯康蒂永远忘不了那双闪光的蓝眼睛。无论多么完美的艺术,都不能替代那理想主义的永恒化身。

后来他接受意大利共产党的委托,去西西里拍摄一部讲述阶级苦难的电影。在当地的劳动者们身上,他再次看见了那种圣洁的美。那里的渔民渔妇只要披上头巾,顿时就变成了拉斐尔笔下的圣徒与圣母。在维斯康蒂这样一个时常唯美主义精神发作的艺术家看来,美与善从未如此统一。

他从未对任何人提到过那个他爱过的蓝眼睛的亡魂,可那亡魂主宰过他的审美,他靠着它抵御过理想的幻灭。

 

维斯康蒂讨厌被称作同性恋者,圈内没有人不知道他的性取向,但没人敢当面提起。他明白自己的同性恋身份是一个事实,但对此毫无精神认同,正如对他自己的阶级出身。他无法摆脱性欲,却又内心蔑视。

无论在剧场还是片场,维斯康蒂从不碰他的男主演。尽管他选中的男主演往往都有能够打动他的美貌,但真到了渔色猎艳的时候,他通常会选择某个柔弱、漂亮的小群演。历史上不少人因为性关系身败名裂,维斯康蒂的社会地位和政治倾向决定了他必须比别人更小心。他是一个很擅长保护自己的人,他知道最安全的情人往往来自最上层或者最底层。

那么,他眼前年轻的法国演员又是哪种呢?两种都不是,或许又两种都是?

维斯康蒂望着眼前这个冲他腼腆微笑的年轻人,想看看他那双艳光四射的眼睛里是否带有那种特殊的同犯的光芒。他以为自己至少会遇上一堵单薄脆弱的冰墙,却发现德龙的目光里不仅充满了罪犯的激烈欲念,还满是认定自己是主犯而绝非从犯的自负。

维斯康蒂突然感到,德龙有一种不近人情的蛮横的自信。他根本不觉得跟维斯康蒂上床能算个什么事,甚至自以为有能力控制整个犯罪的过程和结果。维斯康蒂通常很讨厌年轻人自以为是,但在德龙身上,自不量力的样子竟然也是可爱而迷人的。他想:这个小傻瓜是不是把我当成了罗密施耐德那样不懂事的小姑娘?

如果说这么多年的恋爱经历让维斯康蒂明白了什么,那就是永远不要高估自己的个人魅力。诚然,在他小时候,人人都说他是一个天才。在他年轻的时候,人人都说他是一个美男子,但是他明白自己最吸引情人的地方永远是钱和地位。维斯康蒂很乐于为他宠爱的人做物质的付出,他知道这是情欲关系中一个非常必要的部分。

此刻他只要去思考一下德龙到底想要什么,顿时对年轻人的念头洞若观火:德龙认为一个根本不知道戏份如何的角色算不了什么,他不光是为了演一部电影跑到这儿来的,他想要从维斯康蒂那里得到更多。

有野心且为之努力的人总是值得钦佩的,但是,不管你是何等自负,千万别以为自己可以凌驾于真正的创作者之上。维斯康蒂觉得他有必要让年轻人明白,与他合作的演员,必须受得了他暴君般的脾气,有为他牺牲的觉悟。

维斯康蒂用一种温柔然而严肃的态度说:“我还没有看过你演戏,不过不管你过去演过什么,这次都必须付出比以前更多。你必须给我半年的档期,并且努力地去学习。我们的拍摄会很困难,资金有限,没法给你多少片酬。另外,你大概也知道,意大利政府的审查越来越严厉,国内存在不能公映的风险。如果遇上了麻烦,你或者你的经纪人想要退出,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德龙笑了起来:“如果是你找人拍电影,谁会在意要拍多久呢?不管是半年还是一年,我根本都不会考虑。”他用一种近乎天真的神气望着维斯康蒂,“你是一个伟大的人,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维斯康蒂楞了一下,他猛然想起了自己初遇雷诺阿时的情形。

他表达对恩师的崇拜之情时曾说:为了让你满意,我可以做任何事。这在维斯康蒂是很自然的——伟大的才华永远拥有最高的权威。但是,不是什么人都会有这样的认识。无论如何维斯康蒂不相信一个年轻貌美的演员价值观像他自己。他天天跟各种投机分子和骗子小偷打交道,那些虚伪矫饰的话时常令他发笑,他觉得德龙像是一个用大人口吻说话的孩子。

德龙在烟盒里摸来摸去,维斯康蒂给他点了火。

这个圈子是全世界最不讲求道德纯洁的地方。德龙生了一张让人望见天堂的脸,却有着底层人活泼又阴暗、天真又直接的眼神。

维斯康蒂知道,他与这个圣人一般美貌的年轻男子之间的关系,犹如几百年前的中世纪王侯或者领主,与其治下的农民或者仆从。只要他想要他,就随时能够得到他。这念头在脑中产生,仿佛一道电流穿过他的身体。

尽管已经被年轻人搅扰得心猿意马,到了八点钟,维斯康蒂还是几乎扯着德龙的胳膊把他撵走了,因为他还有别的事要做。

    

他第一个电话打给了他的制片人。那个倒霉的制片人听见维斯康蒂要求他明天立刻去把解约金付了,顿时暴跳如雷:“我们说好的!我要一个才华横溢、冉冉升起的明星!德国人!你对布赫霍尔茨到底哪里不满意?”

维斯康蒂冷笑:“没人告诉你他是个到处乱搞的同性恋吗?”

制片人目瞪口呆。

维斯康蒂真正下定决心做什么事的时候,有时会表现得不可理喻,看起来很温柔的他能做非常残忍和令人难以想象的事,不少人了解他这脾性。这位制片人在这种意志面前受到惊吓,立刻败下阵来。

这简直就像终于结束了一场无爱的婚姻。维斯康蒂再次想到他的新片时,突然觉得他自由了。第二个电话他打给了他的御用编剧苏索,要她明天就跟自己去米兰。


圣母也超美的,沉迷帕老师。

漆氏袖君:

太好看了

第八章、志士勇者

李震倒在床上,脑中一团乱麻:此前与姜木的密谈,可以解释登岛以来很多变故。如果他头脑清醒,能仔细思索一番,甚至找人商量商量,该有多好。可是此刻他气短胸闷,半晌过去,越发觉得天旋地转、气血翻涌。

他站起来,突然呕出一口鲜血。

这一下,不光侍从、美姬惊呆了,李震自己也完全愣住了。

高畅连连挥手:“去叫朴御医!快去!快去!”没等侍从出门,李震突然一咬牙,喊:“慢着。去给我把那邹衍也给我叫来!”他说罢又晕厥过去。

邹衍先到,一眼看见李震,犹如乍见什么奇异险恶之物,惊骇极了。这神情在他脸上一闪而过,没等高畅发问,他上前仔细检看,说:“将军此病,有些怪异,我竟然看不明白。”

赵庆良等人越发焦躁,纷纷问:“这该如何医治?”

邹衍连连摇头,似乎对治病避之惟恐不及,推脱说:“鄙人无能,还是让朴御医来医治吧。” 他完全不是过去简傲之态,安安静静地站到角落里去了,显得心思重重。

朴御医须臾便至,然而望闻问切一番,也不明所以,诧异说:“难道是中毒?”

邹衍目光犹疑,趁人不注意,悄悄溜开,高畅一直在默默注视他,此时跟了出去,问:“邹先生莫非是看出了什么,却不敢说?”

邹衍顿住脚步,说:“若是鄙人能够医治,自然会尽全力,奈何束手无策。”

“哦?”他答非所问,高畅更觉异样,“行医之要,惟存心救人,先生自问,真的存心救人了吗?”

“有朴先生在此,胜过我百倍。”

“李将军若是有什么不测,我等一行就都完了。你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此言差矣!”邹衍不耐烦地喊起来,自觉失态,又说:“高都侯,鄙人乡野之徒、戴罪之身,谈何食君之禄?若是李将军有什么不测,你身为官位最高的人,不是正该首当其冲,承担重任吗?高都侯当年坑杀降卒七万,鸡号山阴魂不散,灰云结雪,至今绵绵不绝,都侯可曾优柔寡断、犹豫不决?”

高畅呆住了,没等他回过神,邹衍转身就走:“说到救人,那王亥伤势不轻,鄙人得去看看,都侯勿怪。”

 

王亥正跟几个天朝军士赌博,屋子里吵得震耳欲聋。

他心中烦闷,灌得半醉,借着吵嚷声骂骂咧咧。正闹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有人推门而入,带起一阵冷风,王亥不禁一个哆嗦。

他斜着醉眼去看,发现是那跛足老者傲然而来。

“都给我出去。”跛足老者冲那些天朝军士说。

他的声音有着冷厉的威压,仿佛借了凶神气焰,令天朝军士们煞白了脸,竟讷讷无言、毫无抗拒地退出了屋子。

跛足老者盯着王亥,王亥也诧异地望着他。四周一下子变得死寂,越发寒冷了。屋里很暗,一支很矮青铜树灯照出跛足老者那佝偻的身形和深深的眼窝,光芒暗淡。即使是白日,依然像是有什么阴森恐怖、活跃异常的邪物在每个角落逡巡着、窥视着。

    跛足老者冷冷地对王亥说了几个字。

“你说什么?”王亥皱眉。

这一次王亥听清了每个字,是帝国语言,但仍然不解其含义。

跛足老者扶着手杖,在屋子里缓缓踱了几步,低低地冷笑了几声,反问:“你不懂?”

王亥摇头,接着,他猛然醒悟,一下子跳了起来:这几个字听起来有种怪异的熟悉,是因为他已经听过一次!那个遇刺的夜晚,刺客低声对他说的,正是这几个字。

“是你派人刺杀我的?”

跛足老者不答,反而扭过头,对着门喝道:“偷听窥视,非君子所为!还不现身?”

王亥瞪着眼睛,只见依依然推门而入的人,竟是邹衍,不知已在门口站了多久。

邹衍迎着那跛足老者阴冷的目光,说:“勇士不忘丧其元。”

王亥诧异:“什么?”

“孟子曰: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意思是说,志士不怕弃尸荒沟,勇者不畏舍弃头颅。刚才田先生说了前半句,想看你是否能接得上后半句,可是,显然你脑子出了大问题,连这都不记得了。”邹衍说着,眼睛撇向跛足老者,“看来你与这位田先生渊源颇深?”

跛足老者冷笑不答,转身出门。

他消失之后,屋内仿佛温暖光亮了几分,王亥问:“这人到底是干什么的?”

邹衍凝视木门,仿佛那里还可以看见跛足老者背影,说:“二十多年前,槐江王叛乱,天子派军平叛,围城数年,尸山堆积,血流成河,人尽相食,死者数十万。我猜他是战乱之时逃到巫盼国的逸民,因为精擅搏杀之术,博得巫盼首领欢心,专做防卫、刺杀之事。”

王亥点头:“那天晚上的行刺者一定是他的门徒,说不定就在附近游荡,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来刺杀我?”

邹衍说:“看来只要你不死,他们怎么都不会罢休。除非你能回想起自己到底什么身份,反过来对付他们。”

王亥捧着脑门,打了个酒嗝,无可奈何。“若是能把那行刺者揪出来就好了。”

邹衍笑了笑:“这个我倒可以试试。”

 

几天来,密都公主每日接见姜木,起初是询问凶神崇拜,后来越谈越兴起,开始接触巫盼语言与习俗。巫盼语言有不少帝国渊源,文字极其简陋怪异,倒不算复杂难学。巫盼礼俗十分独特,一切以凶神崇拜为中心,恰似天朝推崇儒教。密都公主每日研习其风俗,时而问及谷物、经济,乐在其中,如痴如醉。

密都公主对凶神西的狂热崇拜,很快引起天朝众人不安,可是李震卧病,无人能谏。众人眼见密都公主痴迷巫盼陋俗,都觉得荒唐极了。

密都公主也曾几次命姜木前往探视、医治李震,但毫无效用。终于有一天,李震稍觉清醒,与高畅一同去拜见帝国公主,苦口婆心地劝她不可迷狂于四海四荒的凶神崇拜,将天朝圣贤之言、祖宗教训弃之不顾。

密都公主十分柔顺耐心地听了一会儿,不时颔首,可是直到姜木快来拜见了,李震还没有住口的意思,她忍不住打断:“李将军,数日之前,有人必欲除予而后快,究竟是何人,你可有眉目了?”

李震不防她反诘自己,一时无言以对。密都公主低喟一声,又说:“将军,予离京之日,天子嘱咐再三:务必保全性命,以利两国。予亲近巫盼之人,是为入乡随俗,明哲保身,绝无狂迷凶神、疏远众卿之意,更不敢忘记圣贤教训、祖宗法度。”

话虽有理,可其中意思,竟是隐隐指责李震等人不能抓出凶手、,才令她不得不与巫盼人虚与委蛇。李震心中一震,喉中似有鲜血翻涌,他似乎这时才终于发现,这位殿下确实是个不好对付的人,这让他心情更沉重了。

高畅此时突然插口,说:“李将军,前几日割喉山首领找你密谈,究竟说了些什么?”

李震脸色大变,密都公主第一次听说密谈之事,抬头与高畅对视一瞬,又对李震说:“将军,予虽年幼,却不至于被区区言辞吓倒,还请将军直言。”

李震只好说:“姜首领想必对殿下说起过,巫盼国主管政事的人员分在两寮,一个称为卿事寮,一个称为太史寮。主掌的太史寮的官员称为太史,主掌祭祀、占卜等职,地位尊贵无比。这巫盼国太史本就是外国人,一直主张向天子纳贡,迎娶我朝公主。然而近来他不知为何得罪了巫盼国主,被罢黜关押了起来。主掌卿事寮的大卿事名叫阴星历,此人素来仇视我朝,对殿下也轻蔑怨恨,如今大权独揽,谗惑国主,不少首领甘为爪牙,这些恶人恐怕会对殿下不利。”

密都公主颔首 :“此言可信?”

屋中众人都不敢回答,一时四周静得出奇。

“李将军,你与元敏几番通信,信件可在?”

“还在。”

“拿来我看看。”

李震沉默片刻,说:“是。”

他命人去取信,而密都公主静静地察言观色,半晌,突然转头,对徐妪说:“予临行之时,王太妃曾赐以一枚人鱼药,你去取来,送给李将军。”

她岔开话题,提起这件宝物,徐妪脸色大变:“此物宫廷至宝,只有一枚。太妃再三嘱托,惟殿下重病有性命之虞,方可服用。”

密都公主神情安然,说:“岂能比李将军身体贵重?取来吧。”

徐妪犹豫不决,密都公主诧异地望她,她才迟疑着离开了。密都公主转头面对李震,郑重地说:“将军之病,迁延数日,越拖越重。予有人鱼药一枚,取自从极之渊,以人面鱼身的冰夷内脏为药引,将军服之,必可无恙。”

李震这才明白,跪着磕头不止,连声说:“臣不敢当!臣不敢当!”

密都公主举手止住他,说:“将军劳心劳力,以至成疾。予等千人性命,都凭将军掌握。将军若有三长两短,予等死无葬身之地。区区一枚人鱼药,何足挂齿?”

李震越发惶恐,再三谢恩。

密都公主又对高畅说:“高卿,李将军服药之后须得静养,近日杂事,卿代为处置,不可耽误将军养病。”

李震虽然心有不安,但也无话可说,他头脑晕眩、身体发冷,耳边突听那割喉山小首领姜木说笑之声,原来他已经来了。

李震见那姜木跪坐在密都公主座下邀宠,越发烦恶不已。他拜辞而出,却突见邹衍跪在门外求见,李震问:“此人怎敢随意来此?”

密都公主说:“将军勿怪,是我准许的。”她神色隐约有几分小孩与大人争辩的怯意,但李震觉得其中又有此前从未见过的安然之态。

姜木被邹衍打岔,十二分不快,傲慢地抬起下巴,问:“你有何事?”

“臣恳请殿下,准臣登高观星。”邹衍说,“臣要借首领的眺塔一用。”

密都公主微讶:“卿要观星?” 她转头向姜木微笑:“这是好事,首领想必不会阻拦?”

姜木撅了噘嘴:“殿下发话,敢不从命。”他忽然看见李震藏在袖子里的龙甲盒子,诧异道:“李将军这捧着的是什么?”

李震说:“我久病不愈,这是殿下赐下的人鱼药。”

邹衍闻言,猛然抬头。

他死死盯住姜木,想看这小首领作何反应。然而姜木愣了一下之后,重又喜笑颜开。邹衍叹了口气,他早已知道李震被桃弓棘矢射中,命不久矣,射他的人一定是姬峤,而姜木必然是知情者,说不定还参与其中。从姜木的反应可以看出,人鱼药或许能缓解一时,但远不足以救命,如今的李震不过一个尚在人间的幽魂,行走着,行走着,每一步都将归于地府。

邹衍的目光追随着李震离去的脚步,他抬头之后,发现密都公主也在观察着他,显然她对李震的怪病,也是疑心已久。

 

这天夜里,邹衍抱着他的狌狌,与王亥、高畅一同上了眺塔。

他来到这里,当然不是为了观星,而是想张望那跛足老者,看他夜里去了哪里。

原来,邹衍接连观察了几天跛足老者的行踪,发现他每到子夜,一定会离开居所,独自消失在密林之中。邹衍无法跟踪他,只能爬上房顶再看,只见幽暗的树林繁密起伏,沉如月下深海,等了好一阵,突然看见密林中群鸟惊起,飞上夜空。

这夜鸟不时从林中飞起,看来是有什么事情在林中发生。

邹衍举目四望,身后割喉山状如匕首,全是断崖,完全无法攀爬,要想登高,只有一个木制的眺塔。可是,塔上站了两个割喉山射戍,夜里望风,塔下也有守卫。邹衍想要登塔,只好借观星之名。

夜里,站在塔上可以看见,密林中有几十支火把,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

过了一会儿,熄掉了几支。又过一阵,再熄掉几支。除了时有夜鸟惊起,一切沉浸在黑暗与死寂中。邹衍的狌狌似乎看清了火光的方位,低声叫了一阵,溜向塔下。

众人跟着它向密林深处寻去,很久,树影间露出了火光,不远处还有一处丈余的空地,无草无木,只有裸露的泥土。空地中心并没有人,许多火把挂在树上,光照明亮。

突然,有什么东西飞出来,接着,一条人影掠过。倏忽之间,人影消失了,空地上悠悠地落下两个黑片——那是被斩成两截的细长树叶。

王亥低声问邹衍:“咦?这是在干什么?”

邹衍说:“有趣,有趣。”

高畅发现周围几棵树后,都有数双冷冷的眼睛也正充满敌意地窥视着,他干脆走到空地之中,向四周抱拳,说:“打搅诸位雅兴,抱歉,抱歉。”

王亥也走了出来,一抬头,只见跛足老者坐在树枝上,一片树叶捻在他手指间。王亥故作轻松地说:“敢问各位在玩什么啊?”

跛足老者手指轻弹,那树叶飞旋着飞向王亥,速度之快,眨眼便已,王亥未及反应,有人影从树后掠出,寒光一闪,那片树叶“嗤”一声被剖成两半,这人已经又闪回树后。王亥呆立当地,已经明白过来:这些人演习的是激刺之术,电光火石间剖开一片树叶,不仅演习了一击割喉,而且奔袭如电,逃逸如飞。火把熄灭越多,树叶弹出越快,激刺难度越大。而方才那剖叶的射戍,正是此前跟踪行刺自己的人。

邹衍感叹说:“田先生绝技之神异,竟不亚于西海巫术。”

更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树后一个巫盼射戍用毫无瑕疵的帝国语言说:“志士不忘在沟壑”。须臾,行刺者也在树后答:“勇士不忘丧其元”。

跛足老者从树上跃下,冷冷注视几个闯入者,仿佛他们并不是什么天朝来的贵客嘉宾,而是前来偷窥的仇雠。

高畅问:“数日前,姬首领说割喉山自有产出,不必务农,指的可是这些行刺者?能有这等武艺,的确是无价之宝,能把他们都卖出好价钱,割喉山自然吃穿不愁了。”

夜里演习激刺的巫盼射戍们纷纷从树后缓缓走出来,他们总共七个人,大多身材矮小、肌肉结实、脚趾肥大,脸给人一种面具感,可是目光如电。

跛足老者冷冰冰地说:“武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气节。”

高畅“哦”了一声,不置可否。一个帝国逸民,一边靠为巫盼首领训练杀手邀功,一边大谈气节,听起来有些滑稽。

跛足老者又说:“戏也看够了,你们是不是该离开了?”

话音刚落, 他脸色剧变。接着,众人都四处张望,像感应到可怕的灾难降临,心寒胆战,头皮发麻。半晌,众人都觉察到,那不是什么山崩地裂的灾难,而是有什么灼热的东西烧了起来。

跛足老者骤然看见某个巫盼射戍的脸,惊得一个后退,跌坐在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完全失态了。邹衍的狌狌狂嘶一声扑到树上,拼命地向树顶爬去。嘶嘶火声中,跛足老者惊魂不定地站起来,不知为什么,他又惊惧疑惑地向王亥看了一眼。

这让邹衍很奇怪:难道他以为这是王亥干的?

不知如何出现的烈火,在一个持着匕首的射戍身上灼烧。那火焰起初是幽幽的蓝紫色,像清透的水,燃着燃着,映出了五脏六腑;后来变成了深金,皮肤如脆纸皱起又粉碎;最后是一团妖异凄厉的殷红,发出轰轰响声,烧得犹如凶神在发出狂喜的笑声,几乎是艳丽深邃、美轮美奂的,像是吞噬了一个灵魂,正释放着它的怨怒之灵。

幽幽的蓝紫色也在他胸口绽放,邹衍听说过一个故事,说西王母的天宫只有红、蓝、黑三种颜色,变幻莫测。眼前这景象,恰似凶神天宫的幻境一瞥。

接着,又有两点幽蓝清透的火焰在射戍们身上燃起,其中之一便是行刺王亥的人。他低声惨叫,跛足老者将手指间的匕首掷向他。

一股颈血喷溅,尸体倒在地上,还在继续灼烧。

剩下的四个割喉山射戍恐惧地张着嘴,却并不显得惊讶。他们脸上有种目睹奇迹的崇敬与畏怯,只是,王亥发觉,有人的脸上甚至有隐隐的憧憬与狂喜之色。王亥心想:这是西王母的神迹吗?

到最后一具尸体燃尽,地上只有一片黑色。

跛足老者终于松弛下去,似乎他也明白,这诡谲恐怖的杀戮,暂时到此为止。王亥听见他在喘息,跛足老者神色中并无敬畏,只有怨怒,不禁又想:此人的确与普通巫盼人截然不同,他不信仰凶神。

“这是什么?”高畅声音发抖,“这……是谁干的?”他显然被这恐怖的无名火焰吓倒了,跛足老者吃吃地笑起来:“谁干的?当然是凶神西王母……”

邹衍皱眉,问:“这火来得奇怪,是怎么烧起来的?”

跛足老者仰天狂笑,这笑声凄惨恶毒。“这是罚罪之火,凶神天降烈火惩罚罪人,当然是突如其来,人鬼莫测。”

王亥突然插嘴问:“这几个人何罪?”

跛足老者冷冷地瞋视他,说:“与你何干?你这废物!”

王亥发觉,跛足老者对自己极为怨恨和蔑视。

邹衍大声问:“阁下究竟是谁?在帝国做下了什么滔天罪恶,宁可被凶神烧成灰烬,也要逃到巫盼躲避?”跛足老者冷漠之极,如若未闻,径直向密林深处走去,犹如兽类返回巢穴。邹衍在他身后又大喊:“贵国国主有五件巫器,杀人无形,这可是其中之一?”

没有人回答他,风里仿佛依然有灼烧之声。

邹衍知道,巫盼国有帝国人们想象不到的恐怖邪魔,还隐藏在深深的幕后,只听高畅说“想不到巫盼如此可怕,若真有心杀掉我们,只恐性命难留。”

邹衍说:“果真如此,不正是都侯大显身手之时?”

高畅想了想,自己与这术士到底有什么过节,不知为何总有嘲讽之意。

 

第二天,风暴降临巫盼岛屿,疯狂地摇着树木与房屋,撞在裸露的山崖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尖嘶狂叫。

王亥心情出奇的低落。

或许昨夜那行刺者突然而恐怖的死法令人恶心而难忘,或许感觉到自己与这些割喉山射戍的微妙关联——他是一个巫盼人——王亥厌恶这种想法。

挑战神木之王几乎等于死亡,这一突然的体悟,如同一座坟压在他胸口。

密都公主派徐妪给他送来龙胆刀时,他正发呆地盯着摇晃的屋顶,再低头凝视那漆黑如夜的刀身,想到又由之联想到密都公主:以她一贯的悲观,想必时常如此阴郁厌世。

王亥摸摸下巴,发现伤口已经逐渐愈合。徐妪说:“殿下望你与那赵庆良切磋切磋,不可坐以待毙。”王亥惊讶地张大嘴巴。他低头看看生满茧的手指,知道自己曾是常握刀剑的,可是,这持刀杀人的技能,就如同他的其余记忆,被遗弃在了哪里,他一无所知。

赵庆良武艺过人,然而他是李震亲信,并不愿听从高畅差遣。

高畅告诫他:“我等说到底都是朝廷官员,不是私家部曲,该怎么办,你可好好想想。”高都侯久在宫廷,看起来与李震不同,他并无那种名将风度,神情倒是有种世家子弟式的阴戾。赵庆良心知密都公主在意王亥生死,他也不是傻子,很快低头应诺。

王亥并不领情,烦躁地抱着胳膊,说:“我用不着他教!”

高畅说:“这世上绝大多数人,就是死上千百遍,也没有旁人在意。如今有人在意你是死是活,你就完全不予理会吗?”

王亥知道他指的是密都公主,顿时无言。他面对赵庆良,擎起龙胆刀。

高畅见他握刀姿势都不对,不禁皱眉,纠正了一番。不一会儿,他又发现王亥站立姿势满是破绽,更为惊异,只得又加以指点。

王亥很不情愿地照做,赵庆良心中讥笑不已,喝道:“看刀!”

王亥挥刀阻挡,无奈动作太慢,对方刀刃已至耳畔,岂知双刃一交,只听“噌”一声,漆黑,竟削豆腐一般将赵庆良的刀削成了两段。

几个人呆若木鸡。

赵庆良的佩刀是在北面征战时所获战利品,是幽都精铁所炼,据说曾遗落在烛龙洞中,被烛龙口中所衔的火精灼烧锻炼,发出幽幽的蓝紫色。寻常刀剑与它互砍无不摧折,竟想不到会有被斩断的一天。

赵庆良回过神,又怒又恨地冷笑:“既然有如此宝刀,还练什么武艺呢?”

王亥也震惊不已。方才两刃交击时,他隐隐听见龙吟之声,直到现在仍在耳边震颤,绵绵不绝,那奇特起伏的鸣响,犹如什么活物在对他说话。他想问旁人是否听见,但一看高畅盯着断刃若有所思的模样,顿时明白过来:听见的只有他自己。

赵庆良又换了一柄刀,再次被王亥劈断。王亥发现,自己只要尽量远离对方刀刃,龙胆刀的威力便能在交击时尽显。

高畅观看一会儿,觉得王亥虽然步法、用刀很生疏,但身手倒是非常敏捷,动作有种异样的机灵与柔韧,显然天赋过人,不由点头说:“既然如此,也不必担心了”

王亥倒是觉得,如果一柄龙胆刀就能解决问题,割喉山的小屁孩子也不会那么轻松容易地同意他挑战神木之王。

夜里,他将龙胆刀枕在肩下,就如同刚在海边醒来时一般。

他觉得这柄漆黑的刀在对梦里的他说话,那是一个悠远而可怕的故事……第二天早晨却什么也记不得了。

 

李震服下人鱼药,数日之后,精神大振。

他眼见窗外风雨飘摇,心中竟有万丈豪气。

李震回忆起自己在鸡号、幽都征战十年,铁甲寒霜,血凝冻海,是何等壮烈?区区一个西南海岛,能算得了什么阻碍?他大笑三声,弹着手里的麒麟剑,想:王亥本就是巫盼人,死了也就罢了。谁若是再敢谋害密都公主,他定要当众杀个巫盼首领来立威。若是高畅贪恋自己权势,想要越俎代庖,自己也定要令他悔之莫及。

他自觉病好,便前去密都公主居所问安。密都公主听说他已无症状,欢喜不已。

姜木借机再三催促,说凶神祭礼已经准备,举行之后便可上路。

李震冷笑,诘问他若公主遇袭,谁可抵罪?

姜木见他精神抖擞、霸气十足,一时竟有些慌乱。不过,密都公主主动替他解了围,说:“姜首领就在予左近,将军毋须忧虑。”

李震见她言笑晏晏,一时竟有恍惚之感,仿佛那个胆怯柔弱的壳破碎之后,里面孵化出一个生长迅速的怪物。

李震辞出之后,叫来众多部属,要他们准备后天上路,高畅很乖觉地躲了起来。

 

四海四荒和五藏山一样,祭典之前,先要兰汤沐浴,白茅遮蔽。

未时,密都公主沐浴之后,登上了白茅铺成的肩舆,依然由数人抬着,向割喉山群峰走去。这天她不仅披上了九尾狐裘,还佩戴了不少明珠美玉。

祭典上堆砌明珠美玉,也是有缘由的。五藏山人称:“珠者,阴之阳也,故胜火;玉者,阴之阴也,故胜水。其化如神,故天子藏珠玉。”佩戴这些饰物可以驱邪,也显示祭典隆重。

第一座山峰极为峭拔,前几天被暴风雨吹落一些木石,此时看起来越发形似匕首了。

姜木请密都公主下轿,众人簇拥着她走到山道上一棵树下。

二十余位巫盼国女奴已经等在当地,都着帝国服色,齐齐下拜之后,一起清唱起舞,词曰:“浴兰汤兮沐芳,华彩衣兮若英,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唱完之后她们又纷纷伏拜在地,不敢仰视。

众人都以为密都公主听见故国之声,一定情绪激动、热泪盈眶,谁知她面容十分冷漠,几乎像是生气了。小首领姜木说:“国主特意嘱咐,殿下万里来此,想必思乡情切,希望歌舞能稍解愁怀。”

密都公主这才轻声说:“国主体贴入微,关怀备至,予铭感五内。”

她重新上轿,又走到第二座峰前,姜木再次搀扶她下轿,说:“殿下莫怕。”

前方列着“凶神道”,山路上寒光闪烁。

割喉山众射戍举着斧钺、刀剑、枪棒、戈矛等兵器站立道旁,以示凶杀之威烈。

密都公主听姜木说过,西王母栖居之地乃是昆仑山,而昆仑山绝非天朝人所想象的神仙之境,满是鲜花艳女,相反,倒是非常秘密而可怕的。

昆仑山由人面虎爪、九条尾巴的天神陆吾镇守,形象狰狞凶恶。山上还有一种野兽名为土蝼,它们守在山道上,头有四角,最喜欢吃人。山上有鸟,名为钦原鸟,尾有毒针,不光能刺死动物和人,连树木也能被它的剧毒蛰死。昆仑山上的草木也并非什么琼英瑶草,而多是猩红有奇毒的,触摸或者食用,会令人产生幻觉,狂奔到水里溺死,或者狂笑不止,疯癫而亡。主神西王母长居于幽秘的洞穴之中,沉浸在无尽的寂静与黑暗里。

“凶神道”是对昆仑险恶的一种模仿。不过,王亥、邹衍在经过这森森然的武器林时,却并无多少敬畏之心,邹衍甚至觉得,相比巫术,这些兵器就像玩具一样幼稚。王亥发现,李震嘴角隐有嘲讽之意。原来,李震觉得,巫盼兵器铸造水平远远不如帝国,这些武器铸造得颇为粗糙。

 

第三座山峰之后,矗立着那棵割喉神木。

邹衍第一眼看见这神木,忍不住低呼一声:这神木的模样,竟然与青铜树灯十分相似。

它高耸入云,枝桠稀疏,树叶的色泽很奇怪,阴沉沉的绿中,透着隐隐的暗金色。不管它是不是真的由青鸟带来的建木种子长成,看起来确实精奇古怪,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神树上没有鸟雀,没有蚁虫,微风吹过,枝干和叶片都纹丝不动。

密都公主静静地抬头仰望,似乎也被迷住了。

近处树枝上挂着两个黑黢黢的东西。

众人初时以为是鸟巢,再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两颗骷髅头。再抬头一看,不禁都头皮发麻,原来树上还挂了几十颗半风干的人头,眼窝干瘪,皮肤霉烂,露出了牙齿和头骨。

蹲在树后的人走了出来。

谁都知道,他就是割喉山的神木之王。

神木之王戴着青铜面具,面具被绘成彩色。

面具上有涂成金色的巨大眼睛,高隆的鼻子和巨大的嘴被涂成青黑,脑后挂着涂成蓝色的、鬃毛编成的发辫。这是一张极其精致美丽的面具,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但是它将这神木之王的五官全部遮住,让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可是,即便如此,王亥发现,神木之王的头部却灵敏地随着他的走动而转动,仿佛他不仅能听清每个人的脚步声,还知道哪一个是王亥发出的。

他手里还持着一根包金箔的木杖,如同真的部落之王。


第七章、割喉神木

王亥一脸呆滞被押着往前走。

听起来有人给了他一个求生的机会,但他自知还是必死无疑。

凡人渴望得到凶神原宥,当然难于登天。而王亥需要做的事,关系到割喉山最神圣的东西——一棵树。

割喉山上,离西王母祭祠不远的地方,有一棵巨大的神木。这神木的由来,据说是青鸟误吞了昆仑山上神树建木的一个种子,它飞来西海掠食时,正好将果核排泄在巫盼岛上,神木由此生长而成。

守卫割喉山神树的人是最重要的,在割喉山,他被称为“神木之王”。

此人名虽为“王”,实则却是最卑贱、残忍的罪奴。他需要日日夜夜守护在神木下,警惕地注视着。但凡有人或者动物靠近这棵树,全部会被他毫不留情地杀死。依照巫盼古俗,罪犯要得到凶神原宥,只有一个办法:走进割喉山神木的树荫之中,挑战“神木之王”。杀死旧王,自己成为新王,继续日日夜夜守卫神木,直到被后来者杀死——这样才可以豁免一切罪恶,逃脱别的一切刑罚。

难怪两个巫盼首领立刻同意密都公主的建议,哪怕王亥能杀死现在的“神木之王”,他们还能再安排无数个罪犯前来挑战,直到有人杀死王亥为止。

不只如此,这两位首领见王亥伤势不轻,还提出他一到割喉山,就应先去神木下挑战,不可拖延。密都公主竟也没有反对,只说到了割喉山再议时间。

割喉山山形奇特,是几座尖齿般陡峭的光秃山崖,像是一柄柄利刃随时能将人穿喉。

走在路上,众人都觉察到,巫盼国的气氛确实与帝国不同,到处是没有生气的寂寥、悲凉的美。

群山荒芜,人迹罕至。偶尔有为小首领修整房屋、道路的半人,用木杆绳索推着石头,在树林草地间隐现。瑜山有玉矿,又可与海外通商,不需种植太多谷类,但这割喉山似乎也没有多少,李震忍不住问:“此地为何无人种植谷物?”

割喉山小首领翻了个白眼,不理不睬。他此时也不坐轿子了,忠勇异常地骑马走在密都公主车畔。李震更不明白了:何以这小孩如此气焰嚣张?

一旁姬峤说:“将军有所不知,割喉山自有出产,价逾千金,是四海四荒的抢手货,自然不必种植谷类。”

“哦?”李震大感兴趣,“是什么?”

跛足家宰骑马赶上来,悄悄拉住姬峤衣袖,向他使了个眼色。姬峤神情一凛,立刻闭口不答了。似乎这割喉山的家宰都有莫大威能,令人畏惧。

 

又走了一阵,帝国军人们猛地顿住脚步,队伍里一阵慌乱,人头耸动。

李震亲自上前,只见几百条毒蛇盘踞在不远处的道路旁,纷纷翘起头仿佛张望来人,密密麻麻,腥臭异常。有胆子稍小的人头皮发麻,忍不住呕吐起来。

姜木连声冲着车子里喊:“殿下莫要惊慌!”这倒喊得越发人心惶惶了。

跛足老者跳下马,排开众人,走到那蛇窟前,说:“不要惊动它们。它们并不会扑人,我们绕开走就行了。”

邹衍闻声也赶上去,他微微皱眉,注意到的却是别的东西——在那蛇窟之后,竟有一片水稻,生长在浅滩之中。这片水稻长得茁壮茂密、参差不齐,约有一亩,周围毒蛇游弋,又显得诡谲阴森。

邹衍惊讶极了:“巫盼国竟有水稻生长?”水稻是帝国农物,巫盼人并不食用稻谷。

跛足老者缓缓走过他身侧,说:“据传,这是两百多年前中央帝国的术士们留下的。当年灾异疫病横行天下,帝王召集了近百名懂得招魂、舞乐、涂朱、占卜的巫师、术士来到巫盼,想看看灾异疫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可是他们走到割喉山时,已经病死了三分之一。还活着的巫师、术士们物伤其类,悲痛不已,便将死者们掩埋在此,同时也将一些水稻播种在这山下,以示帝国渊源。至于此后怎么招来了毒蛇在此做窝,又不得而知了。”

邹衍双目放光,听得津津有味,接着他转向跛足老者,说:“阁下言谈不俗,贵首领善天朝语言,想必也是阁下亲自教授。”

跛足老者眉头微皱:“为何说是我教的?”

“贵首领对阁下言听计从,看起来不似寻常主仆。另外,阁下难道不是天朝人?”

跛足老者冷冷一笑,邹衍观察仔细,见他的右手指尖紧紧抠住拐杖,知道他受到触动,十分戒备了。跛足老者说:“我四海为家,如今当然是巫盼人,天朝与我已无关联。”

“若我没猜错,阁下来到此地,已有几十年了吧?”

“哦?这你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阁下身手出神入化,令人叹为观止,鄙人从未见过这种激刺、搏杀之术。”邹衍叹了口气,“然而,鄙人读前人记述时却曾听说,数十年前,槐江有习武者能在树尖水上任意行走,姿态翩跹,犹如鸿飞鹤舞,自成一流。我猜阁下是槐江郡人,来此地时日已久,深得割喉山首领宠信。”

跛足老者深深望向邹衍,这一次眼中凶光隐闪,宛如黑云中的雷电。邹衍读书太多,这一时半会儿也记不起那武学流派具体描述了,只听那老者冷然说:“鸿飞鹤舞,已落形迹,雕虫小技,何足挂齿。”显然他不愿再谈这个话题。

邹衍的狌狌正被毒蛇吓得手舞足蹈,跛足老者诧异地盯着这怪猴子。邹衍说:“它说阁下你姓田。”

“这东西会说话?”跛足老者惊讶之下并未反驳,“倒真是奇特!”

邹衍借机又问:“田先生如今为何长居巫盼?”

“这又与你何干?”

“鄙人看见奇特之事物,总忍不住要探究一番。”

老者冷笑:“无论天朝、巫盼,好奇深究之人,往往没什么好下场,还请好自为之。”

邹衍碰了个大钉子,只好望着那大片水稻笑起来。

 

一行人进入割喉山首领居第,已是近夜。

王亥凝视着匕首般峻拔的山峰,有种恍惚之感。

虽然伤口剧痛,但他一路上都在思索挑战割喉山神木之王这件事。

邹衍和密都公主的做法令王亥大为恼怒,但又无从抱怨。

如果他真是国主或者巫盼国哪位重要人物派来的,闹到要去割喉山,自然应该有人来救他了,不会让他白白死掉。

而想起密都公主的神色,王亥心情就更坏了,或许她完全不在意他死活,只想借机看看他到底有多大能为。又或许,她只是想借王亥的脑袋,向巫盼国两位首领示好。

可是,王亥思来想去,心知肚明:眼下自己若要逃出生天,唯一的法子,还是只有向她求助。他考虑一番对策之后,叫来邹衍,要他去找徐妪,代为说项。

邹衍有意推诿,王亥便警告他说:“李震怀疑你跟巫盼人私通呢,若非我再三替你说情,你已经又被锁起来了!”

邹衍惊怒:“他竟然又怀疑我!他是不是怀疑我被巫盼人收买了?”

“你到底帮不帮忙?”

邹衍无奈答应,去找徐妪。

邹衍一边走一边思忖着,事实上,他与王亥一样,也在迷雾之中。

昨天夜里他听见王亥斥问刺客:为何非要用匕首而不用巫术,是否巫术对自己全然无效?邹衍闻言大惊,没想到王亥会作此猜想。但是,他又觉得这猜测荒诞极了,世间怎么可能有人能特殊到可使一切巫术失效?

然而,在那座地底的西王母神祠里,邹衍看到姬峤的桃弓棘矢之后,忽然又改变了看法。他想:既然姬峤那么想杀王亥,为何用那柄桃弓对准自己,而不用它去射杀王亥呢?

现在邹衍开始怀疑,巫术是不是真的对王亥没有效用——虽然这想法荒诞离奇,但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何姬峤见了王亥吓得半死,为何巫盼首领们这么急于杀死他。

特殊到能使巫术失效,在这里当然是非死不可。

 

第二天早晨,徐妪为密都公主妆洗之时,附在她耳畔,说:“殿下,那王亥说他想找殿下商议龙胆刀的事,想来是不甘就死,要求殿下救他。”

密都公主心里一动,不慎将妆具碰倒在地,她想了想,缓缓点头,叫人传王亥来见。

王亥被人领进来,这次却毫无哀求之意,拒绝参拜,摆出一副十分强硬的姿态。

他颇为桀骜不驯地冷笑说:“殿下口称圣王之道,却只为了自己行事方便,就将救命恩人扔给仇敌残杀,实在伪善之至!”

密都公主昨日严妆华服、语态锐利,今日却又换了一副沉默不语、优柔寡断的样子。似乎一旦对方态度强横,她就会立刻示弱。此刻她坐得极其端整,神情平静,可那狐裘之下绷紧的肩膀和交握的双手,依然给人一种如临大敌的戒备感和畏怯感。

她低声说:“予初来巫盼,不便介入争端。”

王亥见自己一旦气势凌人,密都公主便露出怯态,无论如何掩饰,她眼底总有深深的恐惧与绝望。他实在不懂,这公主殿下为何时而畏怯不安,时而冷静果断,因此越发断定,关键时刻总有人在背后为她出谋划策。这人还能是谁呢?

王亥转头面朝徐妪,正言厉色地问:“徐夫人,你以为如何?”

徐妪不懂王亥为什么朝自己发问,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惊讶之下,也肃容正色地责问王亥:“先生为何问老身?老身不过是一介随驾宫婢,是殿下的仆役,岂敢僭越?”

密都公主也看出,王亥似乎以为她全无主见,任人操纵。

她静谧而压抑的双目里,隐隐有了郁怒之色。

王亥这时忽然看见,一旁桌案上摆着一卷《战国策》,奇特的是,他对这书有些印象,知道这是一本讲战国政客们如何运筹帷幄、合纵连横的书。他抬起头,似乎也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位殿下并没有什么智囊襄助。她所依靠的,无非还是她自己。

王亥越发觉得,这位殿下本身就是一个难解的谜团。今天他若想说服她救自己性命,就必须拆解这个谜团。

只听密都公主说:“孟子云,见其生,不忍见其死。予不敢轻视任何人生死之事,何况足下曾救予性命。若真能施以援手,予焉有坐视之理?奈何足下身份未知,又陷于大罪,予愿为你力争,也不知从何做起。”

王亥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说:“殿下若真要救我,也不是没有办法。”

密都公主不答,以目相询。王亥便说:“巫盼首领们对我那龙胆刀觊觎已久。倘若殿下用它换我性命,恐怕姬、姜二位首领会立刻同意。”

密都公主不为所动,反问:“若他们不同意,又该如何?”

王亥叹了口气:“那殿下就用龙胆刀换他们一个承诺。”

“是何承诺?”

“承诺若我杀死了割喉山神木之王,便得自由,不再看护神树,也不接受罪人挑战,过去所有,一笔勾销。”

密都公主想了想,说:“你来找我,是想让我逼他们事后信守诺言?”

王亥跪下,叩首说:“正是。”

“你真能杀了那神木之王?”

王亥一笑,说:“生死有命,还有什么别的法子呢?”

密都公主突然站了起来,她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自言自语地重复:“生死有命……生死有命……”她步态焦灼,像凤鸟困于牢笼。王亥察言观色,知道这位殿下并不能以情义动之,自己只有切中要害、纾解她的忧惧,才能说服她全力支持自己。

他决定揣摩她所思所想,旁敲侧击,便说:“巫盼与帝国礼俗迥异,殿下在这里屡遇刺杀,不知是何人所为,也不知巫盼国主是否暴虐残忍,忧虑自己命运,是理所当然的。不过我以为,事已至此,殿下也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设法招来更多帝国军队,也要借机收服众巫盼首领,真有危局,才能拼死一搏。”

他说得很是露骨,但密都公主却摇头:“此言差矣。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即便遭遇横暴残虐,也当敬顺曲从、忍辱含垢、清静自守。岂敢争夺权柄,与夫抗衡?予素知女子以贞烈节义为重,就算国主要赐予一死,予亦当谢恩自裁。”

王亥忍不住冷笑:“你来巫盼就只想继续苟且偷生?”

密都公主紧盯着他,目光极压抑却有冷芒闪烁,令人震慑:“足下斯言痛切,然而,予居深宫,素知祸乱之端,往往是那好谋无断、外刚内怯、专权自恣之人,既无自知之明,又无弄权之能,最后无不落得身败名裂、身首异处,累及无辜,更是血流成河。予手无缚鸡之力,身担两国联姻之责,倘若苟且偷生,或许尚可侥幸活命,忍辱而死,亦有美誉。若结党弄权、干涉兵戎,一入歧途,再无归路……你真以为我有这个能耐吗?”

王亥恍然大悟,这位公主殿下的优柔不安,不是胆小无志向,是担心有志而不能成功。她的忧虑恐惧也不能跟任何人说,因此惯于示弱,以掩饰真实意图。

他有些动容,听得出这位殿下此刻说的是肺腑之言,因此郑重无比地回答:“有。”

密都公主讶然:“何以见得?”

“我听说世间有大勇之人,他们能忍受别人粗暴傲慢的侮辱,遇到摧折、灾难也不惊不怒,不逞匹夫之勇,谋虑深远,矢志不移。殿下岂不正是这样的人吗?”

密都公主右手按在胸口,一动不动,呼吸声隐隐可闻,她双眼直直瞪着王亥,似乎王亥的话令她既深感惊讶,又深受触动。

王亥又说:“殿下说女子卑弱,我不以为然。殿下自己心中也根本不信,所以何必虚言矫饰?像我这样愿舍命报效殿下的人或许不多,殿下不妨真诚以待。”

密都公主面色泛红,显得心情激动,她突然朝王亥深深一拜,说:“足下之言,予已受教了。” 

王亥也向她叩首:“殿下有此志向,我愿以性命相报,效犬马之劳。”

两人瞬间对视,王亥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这位公主殿下一定会尽力救他性命。不知道她会怎么办?他倒也想看看,她究竟有多少能耐。

密都公主坐回案前,命王亥退下。

 

密都公主接见王亥之时,姬峤和姜木也正在密议一事。

射戍前来报告说,邹衍正昏昏睡着,密都公主也未妆起,两位巫盼首领对视颔首,计议已定,分别而去。

姬峤走到极其隐蔽的一间漆黑石室里,他拉动一块木板,露出一道狭窗,静静地侯在只有半尺宽的窗边。石室中有几根横梁,上面吊着一只一只的蝙蝠。这些蝙蝠此刻正睡着,它们有极小的头和极大的翼手,遍体漆黑,生着丑陋的毛。

姬峤捻起桃弓,搭上鸡羽箭,鲜红的蜮血箭头对准窗外。

蝙蝠通灵,此时感应到巫器传来的杀意与邪意,不安地扑扇起翼手,整个石室暗了一暗,灰尘四起,充满了兽类的异味。这些蝙蝠是割喉山首领豢养的,在巫盼用作传递消息,它们夜间飞行,不容易被人看见。

姬峤用弓箭瞄了一会儿,又将箭收起,安静地守在窗前,等待猎物现身。

另一边,跛足老者求见李震,称割喉山首领有事相邀,请李震务必走一趟。李震笑问:“何不就在我这里说?”

跛足老者正色说:“是极其要紧的密谈。”

李震不以为然地哂笑。跛足老者却毫无笑意:“此事与公主殿下安危有关,我家首领是冒着天大风险告知将军,还望将军三思。”

李震闻言,只得起身,说:“那还等什么呢?”几个帝国军官想要跟随,跛足老者侧身一挡,肃容说:“将军只身前往即可。”

李震闻言,努着嘴给赵庆良递了个暗号,示意他去找卫尉左都侯高畅。然后,他跟跛足老者走出门去:“我等会儿还要去叩见公主殿下,你们首领须得长话短说啊。”

跛足老者一路向山崖另一面走,李震见越走越荒僻,不禁也起了疑心,四顾而问:“这是要往哪里去?”

话音未落,树林里转出一个人,正是那割喉山小首领姜木,笑着说:“李将军,我已等候多时了”,又说:“我们今天说的事,不可传六耳,故而在此见面,将军勿怪。”

李震四周看看,发现不远处有一座荒凉的石房子,二层上还有一个半尺宽的窄窗,便问:“这是干什么的?”

“哦,那是储藏陶器的地方。”

“到底什么事,说吧。”李震对这所谓“密谈”并没抱多大指望,但他没想到,接下来割喉山小首领告诉他的事,颇为惊心动魄,令他出了几次冷汗。

小首领一边慢慢述说,一边带着李震走来走去,偶尔还向那封闭的窄窗偷窥一眼。

 

一盏茶功夫,卫尉左都侯高畅带着几个帝国军士,奉命前来找寻李震。

跛足老者拦住他们:“你们将军马上回来,还望稍等片刻。”

高畅踮脚一望,果然看见远处李震正和那小首领聚精会神谈话。

跛足老者笑着说:“阁下便是高都侯?久仰久仰!”

高畅说:“还未请教先生姓名?”

“在下姓田,单名一个光字。”

高畅说:“哦?田光先生?这名字我倒是在太史公写的《刺客列传》里看见过,此人奔逃燕国,妄图谋刺始皇,结果自杀而死,下场不好啊。”

跛足老者笑了:“在下一个仆役,哪里敢跟帝国的古代贤人相较?白白辱没先贤姓名,实在难堪。”

不远处,李震早已被割喉山小首领的话吸引,他今天听说的内幕可以解释登岛之后发生的种种意外,巫盼国的确有人想杀死密都公主。

突然,他浑身一颤,仿佛被极细、极冷而极锐的冰剑插进了脊骨。

他觉察到身后风响,似有什么东西落地,轻得像一片羽毛掉下,又重得像让地面上下震动,他几乎觉得站不稳。一瞬间,他的视觉听觉都被剥夺了,绚烂到素白的色彩、暴烈到无声的狂响,将他脑中一切炸成粉碎。

不等他回头去看,小首领姜木已经攀住他的胳膊,朝旁边一指,说:“你看,高都侯跑来找你了,咱们也说得差不多了,赶快走吧。”

李震被他扯住,有些迷茫地向前走去,他依然听得见姜木的话,但仿佛有一道幕布将他与周围隔离开,此界成了彼界。就在刚才那个瞬间,一切都变了。

他走着走着,再回头凝望自己背影,吓了一跳,他的背影竟成了一汪浓厚的、妖异的血红色。这血红色仿佛有生命一般,也正凝望着他。

“怎么了?”

李震看着割喉山小首领疑惑的表情,使劲揉了揉自己眼睛,说:“没什么,眼花了。”

高畅觉察李震脸色惨白,听见割喉山小首领还在低声嘱咐:“总而言之,此事关碍甚大,将军心知肚明即可,万万不可告诉其他人,否则我有性命之忧。”

李震显得魂不守舍,等高畅咳了一声,他才惊醒似的,问:“殿下命你来找我?”

高畅说:“殿下不光传了将军,还传了二位首领大人。姜首领,请吧。我还要去找姬首领呢。”

话虽如此,高畅去了姬峤所住的客所,却没见到他,等了半晌,才见姬峤从外面回来,神情怪异,隐隐慌乱,又掩着窃喜。高畅不便询问,只是暗暗记在心中。

 

几人一起去密都公主居所外,没想到这里竟一反常态,乱成一团。

徐妪慌慌张张跑出来,攀住割喉山小首领胳膊,说:“首领大人!公主殿下刚才自言自语了一番,突然跑了出去!老身拦也拦不住!”

这听起来像是说那帝国公主突然疯了。姜木大惊:“去了哪里?有人跟随吗?”

密都公主并未走远,几个女官追在她身后,一路大呼小叫。

两位巫盼首领连忙赶过去,跪下叩首问安。他们伏在地上,偷眼张望,都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密都公主披着九尾狐裘,妆发混乱,精神恍惚,两手发抖。她耐着性子等两位首领问安完毕,突然十分急切地说:“众卿,这割喉山上,可有西王母神祠?”

两个巫盼首领面面相觑,都惊呆了,半晌,姜木连声说:“有!当然有!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密都公主睁大眼睛,梦呓一般说:“众卿,我到巫盼已有数日,至今未曾祭拜过凶神,原本就十分不安。昨夜入睡之后,我梦见昆仑山上建木阴翳重重,犹如锐利爪牙一般将我围困起来;又梦见三只青鸟在天上盘旋尖嘶,那凄厉的声音竟像是呼我姓名……这……这到底是什么缘故?想来是凶神在警示我,应当速速前去拜谒?”

两位首领见她受惊不浅,也都瞠目结舌:天朝公主梦见建木、青鸟,主动想要拜谒凶神,这简直不可思议。姜木满腹狐疑地问:“殿下想要何时拜谒?”

密都公主一转身,拔步就走,嘴里喃喃地说:“立刻就去!”

姜木慌忙追上:“殿下想要如何祭拜?”

密都公主仰起头,思索了一会儿,说:“我初来乍到,实在不懂巫盼祭仪,还望二位首领教我,以免冒犯神灵。”

帝国公主与巫盼首领谈论祭拜凶神,竟谈得十分急切热络,李震等天朝人纷纷皱眉,觉得不成体统。高畅劝阻说:“殿下,巫盼礼俗与帝国不同,凶神祭典需要奉上人牲作血食,恐怕殿下见了会以为太过血腥,不合仁德之道。况且殿下迄今未至五行台,也未见到国主,不如稍稍缓之,等成婚之后,再祭拜也不迟。”

密都公主不悦,说:“岂有此理。既来巫盼,便该心怀敬畏,从其礼俗。若连巫盼祭仪也不知,岂敢面见国主?”两位巫盼首领闻言赞许点头,她又对姜木说:“不要拖延了,卿速速领我前去。”

说着她急切切,险些被绊倒,姜木连忙赶上去搀扶。

 

割喉山的西王母神祠建在两座山峰之间,漆黑的雕塔隐蔽在几棵树木间。

这里连鸟叫都悠长里透着凄厉,草木寂寂森然。姜木领着众人进了雕塔,来到石梯前,黑黢黢的阶梯看不到底,令人望而生畏。

密都公主却露出惊喜之色,吩咐李震:“你等留在此地,我与姜首领前去拜谒。”

李震与高畅再三劝谏,密都公主拒不听从。姜木当先钻进地道,伸出右手相扶。密都公主学着他的样子,手足并用从昏暗窄陡的石梯上爬下去。李震、高畅等人只能气鼓鼓、眼睁睁地看着。

地下照明全靠细弱的油灯,密都公主终于踉踉跄跄爬到石梯底端,差点摔了个跟头。姜木推开石门,露出神祠,说:“殿下力排众议,拜谒凶神,实在令人感佩!”

密都公主面有忧色,她走进神祠,匍匐在神坛前。

青铜树灯犹如鬼火星星闪闪,别有一番诡秘邪恶的意味。密都公主呼吸沉重,不一会儿,她热泪盈眶地说:“我年幼之时,曾有个术士给我看相,说我未来寻找自己的根基,必须乘桴浮于海。我自来巫盼,总觉生疏,今天到了这里,才终于有种归家之感。”

割喉山小首领听帝国公主说得诚挚,心中不由一阵激荡,一时竟未答话。

密都公主朝神坛上凝望了很久,突然诧异地问:“这里为何没有西王母本主的造像?”

姜木见她看得仔细,十分感动,忙解释说:“凶神本尊的模样,是天地间最大的秘密。因此在我们四海四荒,为主神造偶像乃是亵渎大罪。”

密都公主轻叹一声,说:“原来如此。”

她明白过来:世间最可怕的莫过于未知。西王母既然是掌管瘟疫、疾病、死亡和刑杀的神,四海四荒无人不恐惧崇拜,那么给它造像便不能起到恐吓效果。它恐怖的形象只存在于人们的想象之中,真容也绝不能被凡世窥见。

姜木有心卖弄,又说:“我们西海有个传说,数百年前,肃慎国国主突然疯癫起来,宣称自己就是西王母化身,招来臣子,逼迫他们以拜祭西王母之礼拜祭自己,所有不肯服从的人全部被腰斩抽肠,就连反对他搞祭典的王太子也被剜去双眼,关进牢狱。这国主在国都召聚了数万人,沐浴完毕,进入神祠之后,突然狂风骤雨,那神祠瞬间被雷电劈倒,国主也被击得昏死过去。人人都说凶神前来报复,一片大乱,王太子闻状,当场自杀以替父谢罪。许久,这国主才终于醒来。他苏醒之后,再也不敢提一句亵渎神明的话,而且性情大变,疏远了妻子、近臣,不言不语,不喜饮食,几乎成了个幽魂。”

密都公主听得很着迷,叹气说:“居然还有这样神奇的事!”

她与姜木谈论巫盼国信仰、崇拜,显得深深敬服。

 

半个时辰之后,他们才离开神祠。

密都公主回到居所之中,显得心满意足,似乎拜谒凶神竟令她容光焕发了。

不过她爬石梯爬得满面细汗,衣裳沾泥,此时也显得倦怠不已。

她对众人说:“我初次拜谒凶神,未献祭礼。方才姜首领说,割喉山七日之后有祭神仪式,我欲亲自祭拜之后,再行上路。众卿可作安排。另外,那王亥若要挑战神木之王,便可定在祭凶神之日,一并为之。”

两位巫盼首领欲待反对,密都公主举手止住,命徐妪:“取我的龙胆刀来。”

她将搁在膝上,又对姜木说:“此刀是王亥所献,称为龙胆刀。卿虽恨他狂肆,可他毕竟冒死救我。我愿以此刀换他性命,可也不可?”

割喉山小首领双目灼灼盯着漆黑的刀身,既畏惧又贪婪,他吞了口口水,十分委屈地说:“殿下,这本就是臣的刀子。”

“首领是不愿换?”

这次不光姜木摇头,姬峤也连连摇头,果然是坚决不肯。

密都公主叹了口气,又说:“二位卿,挑战割喉山神木之王,本就是将性命交给凶神裁决。若被杀死,无话可说;若杀死了神木之王,过去所有,就该一笔勾销。如果你们应诺,我也愿意把龙胆刀交与你们。”

这一次,两位巫盼首领瞥着宝刀,都动心了。

看得出来,他们固然想要王亥性命,可那柄龙胆刀也是极要紧的东西,并非普通的锋利兵刃。而且,他们对那神木之王的残杀之力应该也很有把握,认为王亥遇上了他,一定是有死无生。

姜木略作迟疑,说:“殿下,决斗之时,其他所有人,须得袖手旁观。”

“这是自然,”密都公主缓缓颔首,“他若决斗被杀,我绝不干预。”

于是,割喉山小首领满腹疑虑,还是被近在咫尺的龙胆刀引诱,点头同意了。

正在这时,一旁突然传来响声,有人喊叫起来,屋子里乱成一团。

李震不知为何,猛地栽倒在地,面色犹如金纸。

密都公主站了起来:“李将军怎么了?”

李震大口喘息,双目怒张,手足无力,一时竟爬不起来。两边的人连忙将他搀扶起来。须臾,李震清醒过来,又惊又怒,说:“臣失礼了……臣……臣告退!”

姜木说:“李将军这几日劳累过度,快送他回去休息!”

高畅等天朝军人簇拥着李震回去,没人注意到姬峤唇角阴险而满足的笑影。


第六章、含沙射影

这天夜里,王亥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他梦见一个幽深的湖,湖水是透明的,向下望去,就像望过一层层玻璃,没有尽头,只有空茫虚幻。只看了一眼,他就胸口闷得想吐。

湖的上方有五轮月亮,再定睛凝视,发现那不是月亮,而是外面的天空。这天空遥远寂寥,光芒透过圆形洞口照进来,就像夜里的明月一般。

原来,这是一个地底下的湖,他正站在黑黢黢的洞穴里。

他闻到潮湿的空气里有浓烈的火焰和鲜血的味道,白骨累累,有灵魂在水下引诱着他。

受到诱惑,他跪了下去。

层层玻璃般的湖水霎时搅动起来,浪涛粼粼,像噬人的雪亮鱼齿,掀得越越来高。几波湖水涌向他脚面,一只黑色的手从中伸出。冰冷的湖水溅湿了他的身体,黑色的手紧紧扼住了他咽喉……

 

王亥倏然惊醒,恐怖的景象褪去了,鼻尖萦绕着一股奇异馥郁的香气。

他揉了揉疼痛的脑门,发觉自己闻到的是酒香。

屋子里,一个黑影跃动着,低嘶着,那是受到酒香刺激的狌狌。

暗淡的灯光下,几个帝国军人正熟睡。邹衍试图安抚他的狌狌,但那畜生很快就难耐地跳出了窗户,追着酒香而去。邹衍悄悄推门去追。

房门被风吹开,王亥完全醒了。

向外望去,海岛上无边的黑色仿佛能将人压垮。那黑暗掩盖了无数秘密。

王亥也跟了出去。

他看见不死草在夜风里发抖。黑色圆塔犹如蹲踞的巨兽,古怪的雕刻犹如它的花纹与爪牙,被风扫过呜呜有声。熏人的酒香从悲风惨雾里传来,时远时近。不一会儿邹衍和那狌狌都不见了踪影,王亥顿住脚步。

树上猛地传来夜枭尖啸,令人毛骨悚然。

顺着那声音回头,他看见了一双人类的眼睛。那目光可怕极了。

王亥瞬间了然,这正是那双令他一整天如芒在背的眼睛,这正是那个暗中窥视他的人。

他喉咙一紧,没来得及转身,颔边一冷,热血溅出。

王亥倒退几步,捂住伤口。他望向蜷在夜色里的人,对方脸上、身上涂了炭灰,佝偻着脊背,像什么长期埋伏在灌木里的动物,可以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地静静蹲下去,只为猎物出现时暴起一击将其毙命。他刚才割破王亥下巴,没能一击致命,眼睛里也看不出任何失望或忧虑,仍是静静蜷着身体,注视着王亥,准备下一次攻击。

王亥转身就逃。

对方没有立刻就追,而是突然开口了。

他说了几个字,是帝国语言。王亥愣了一下,不明所以,继续狂奔。

这一次,那行刺者追了上来。他轻松掠到王亥身边,昏暗的月色,照着他手里一柄半尺长的匕首,很窄,形状像猛兽的尖牙,夜里又仿佛第六根手指,在寒冷地发光。方才那一击如光如电,行刺者的逼视令人窒息。他再一次出击的动作却很谨慎,王亥觉得他对自己充满戒备。

“住手!”突然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匕首再一次掠过王亥咽喉,邹衍在不远处低喊:“杀了他!你们永远别想得到龙胆刀!”

王亥想问什么是龙胆刀,可转瞬他猜到,一定是自己那柄长刀。邹衍曾告诫他将那柄刀藏好,因此他没有再随身携带。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仿佛流星划过暗夜。他低声问行刺者:“是姬峤派你来杀我的?他看见我为什么吓成那个模样?”

对方毫无表情,王亥慢慢地后退,又问:“你们不是会巫术吗?为什么要刺杀我?为何不用巫术干掉我?那不是更神不知鬼不觉吗?”

对方冷幽幽的眼睛眨也不眨,王亥盯着那匕首,又问:“为什么要用匕首?难道你们的巫术对我不管用?”

行刺者突然也向后退去,王亥起初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但接着他发现两个帝国军人出现在惨白月色下。他们已经抽出了刀,电光火石间,一柄长刀与匕首交击,发出一声脆响。被切断气管的帝国军人瞬间倒地,他圆睁两眼,完全不可置信。行刺者已如一只夜鸟翩然而起,不知去向了。

另一个军人要追,王亥一把抓住他。三人再回来看那喉咙嗤嗤喷血的军人,想要包扎止血,却已经迟了。他已经死了。

邹衍打量着四周,对王亥说:“你立刻回去!”

王亥闻到空气里馥郁酒香,犹如毒药。他问:“你呢?”现在他有了更多疑问想问邹衍。

邹衍目光犹疑:“我的狌狌不见了,我要去找找它。”

他神情怪异,片刻也不停留,便也消失在黑暗之中。

 

五藏山的神祠多建在地上,四海四荒的神祠多建在地下。

王亥白天所看见的黑石雕塔,不过是西王母祠的地上部分,真正用作祭拜的神祠更幽深禁闭,埋在瑜山山体之中。

邹衍站在入口之处,听见他的狌狌细细的叫声从地底传来。

西王母祠深若无底,需要爬下长长的石梯,才能进入其中。石梯是黑灰石头砌成的,又窄又陡,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下去,如果一不小心踩空,说不定还会一路滚下去。细弱的火光闪烁,邹衍爬着陡梯,觉得自己正从野兽嘴里进入它的胃肠。

一道石门半掩,邹衍缓步走入,眼前的景象令他低呼一声。

坛上蹲踞着一个神明、一头野兽、三只怪鸟,十双可怖的眼睛映射出惨淡的光泽。

那神明人面虎身,含着诡异的笑意,仿佛餍足之后满心欢喜,它是天神陆吾,昆仑山的神明之一。而那野兽虎面人身,脸上毛发戟张,双目炯炯,像是要搜寻出虚伪的信众和自大的不信神者,将他们全部吃掉,它名叫开明兽,替西王母守山。三只怪鸟安静地注视四周,好像对一切闯入者漫不经心,它们被称为三青鸟。

祭坛两侧矗立着幽暗可怖的青铜树,树上灯火迷离如豆,仿佛稍一动作,带起的微风便能将火扑灭。周围仿佛潜伏着蒙昧血腥的妖魔,阴风习习,寂静荒凉。

烛火苗照出地上片片亮色,像水,又像金属的反光,在青铜树下滚动。那是水银,象征河流。在这神祠之中,并没有西王母本尊的造像,仿佛昆仑的山水、凶神的使者都在寂然中静待着它。

邹衍第一次亲眼见到凶神祭祠,张开嘴说不出话。

他又望向青铜树下。狌狌已经喝得大醉,正呜呜地乱叫。独眼的瑜山首领抓着酒壶,神情诡险。邹衍说:“大人派人刺杀王亥不成,又用这畜生将我引到这里,欲待何为?”

听见王亥名字,姬峤瞬间又露出恐怖惶然之色,问:“你难道知道那个人的身份?”

邹衍信口胡诌:“不错。”

姬峤独眼泛起凶光,他起了杀心。“哦?你以为他是个什么人?”

邹衍想起他的狌狌写的“鬼”字,便说:“我知道他是个死过的人。”

姬峤呼吸都停了。过了半晌,他问:“阁下到底为何要来我巫盼?”

“贵国巫风盛行,送亲来此,自然需要懂得巫术的人随行。”邹衍说着,挥手招呼他的狌狌,狌狌跳了过来,邹衍又说:“大人,这畜生贪吃好酒、顽劣愚蠢,实在有辱耳目,鄙人带它告退了。”

“且慢!”姬峤站了起来,“邹先生,巫盼与帝国不同。你在帝国不过是个贱役,身份低下,随时有牢狱之灾;在我巫盼,精通巫术是王佐之才,地位尊贵,有享用不尽的玉帛子女。我不忍看你沦落,也不便谏言贵国将军,有心结纳于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鄙人出身低贱,屡犯法禁,能戴罪立功,已经法外开恩,岂敢高攀大人?”

姬峤大笑:“何必作出道貌岸然的样子?难道真以为我对你一无所知?两年前我出使帝都时,便已听闻你大名。帝国术士全是欺世盗名之徒,唯独你的确有些真才实学,十分难得。那时你因巫蛊一案下狱,我还曾多方打探、暗中行贿,想救你出来。可惜,不久之后你就受人举荐,被编进了送亲队伍。我看你肯来巫盼国,也不是为了什么戴罪立功,恐怕别有目的才是。”

邹衍目光闪烁,显得心神不宁,但嘴里毫不迟疑:“大人,我身份虽低贱,眼下对李将军却十分有用,你强留我在此,李将军若知道,必不肯干休。如今两国联姻,不分你我,我效力帝国还是巫盼,又有什么分别?今夜之事,你知我知,不入六耳……”

姬峤突然抬起下巴,轻声问:“咦,是吗?那你身后是谁?”

他语气险恶极了,邹衍倏地回头。

光线暗了一暗,一条模糊的影子蜿蜒而起,一开始是雾气般轻邈地黏在墙上,倏忽之间又从墙壁上飘了下来,歪歪扭扭成了人形。

它一只手爪挡住了大半张脸,衣带飘飞,似乎是个青衣女人。

狌狌很好奇,跑去要挠上一挠,邹衍厉喝:“别动!”

狌狌迅速躲到邹衍身后,好像这才知道害怕。邹衍望着那青衣女人,冷笑问:“这东西是大人放出来的?”

姬峤倒也不否认,微笑问:“你认得它吗?”

邹衍瞧了一会儿,满不在乎地说:“这有何难?《白泽图》中提到过此鬼,称之为‘玉精’,乃是玉石精魄所化。”

“玉精常见,也不必如此忌惮吧?”

“自然不是寻常精魄。这青衣女子以右手遮面,难道是在模仿女丑之尸的死状?女丑之尸在大荒之西,附近只有沃国产玉。沃国出产一种名叫璇瑰的宝玉,还有一种名叫瑶碧的玛瑙。依我猜测,它便是瑶碧的玉精吧?”

他说的女丑之尸,是一位惨死的女巫,天女魃的女祭司。

天女魃乃黄帝之女,掌握太阳的光热之能。在黄帝与蚩尤大战中,蚩尤让风伯、雨师降下暴风骤雨,使黄帝的指南车失却效用,大军濒临崩溃。千钧一发之时,天女魃参战,她止住大雨,使太阳重放光芒,助黄帝战胜蚩尤。

然而,这一次大战却使天女魃失去了大部分神力,无法再返回天上。她只得在人间颠沛流离,身上光热无穷,走到哪里,都会带去旱灾,从此被骂作旱魃。她孤独而羞愧,被她拯救过的人类朝她投掷石块,辱骂她驱赶她。黄帝将她禁闭关押在赤水之北,连同她的女祭司也被当作带来旱灾的罪人。

人们无法杀死天女魃,却抓住了她的女祭司。当旱灾再次降临,这位无辜的女祭司便被绑在山顶,经受暴晒之刑,被天上的十个太阳活活烤死。于是,大荒之西成了女祭司曝尸之地,格外荒凉凄厉,幽魂不散。

青衣女鬼常年养在阴魂作祟之所,一双凄艳的美目瞠视邹衍,神情变幻,如水中云影。邹衍说:“此鬼触人即死,极为邪恶,还是将它收回去吧。”

姬峤笑而不语,青衣女鬼全身一扭,瞬间已逼至邹衍跟前。

“岱委!”

邹衍一声厉喝,声如裂雷,震得簌簌而动。那青衣艳鬼立刻顿住身形,两条胳膊如同飘带一般乱舞起来,显然被叫出名字,令它恐惧异常。这“呼名”之法可以震慑鬼魂,但是,惊恐之后,艳鬼又重新扑过来。

它移动时轻邈如雾,情急之下,邹衍在自己头上一抓,扯下一缕长朱丝。

朱丝可以辟邪,遇鬼会能将其捆缚。邹衍用一根朱丝束发,紧急时便随手取下来使用。他吹了一口气,那缕很长的朱红丝线被吹成一条直线,一头扔握在他手中,另一头则向那玉精飞去。殷红如血的丝线触到那玉精,只令它稍微避了一避,便被它不屑地举手扯断了。

姬峤摇头微笑:“没有用!”

待到与青衣女鬼相隔二尺,邹衍猛地迎面唾在它脸上。

那艳鬼被喷了一头唾液,怒极,尖嘶一声。

这唾面之法乃是五藏山独创,四海四荒并没有。五藏山古代医家将唾液称为“灵液”、“神泉”、“金浆”,认为其是人体精气所酿化,有着极大的威力。巫师的唾液更是天然的武器,据说群鬼最怕的不是符咒,而是被唾面,被唾之后必现原型。

姬峤大笑:“吐口水也没用!”

青衣艳鬼五官凄厉起来,十指如同拨弦,狠狠地抠过去,誓要取邹衍性命。

邹衍左右而顾,只见青桐树上烛火明灭不定,似乎感应得到风里的邪意。

火极阳,鬼极阴,鬼畏火照,火袚法是很常见的巫术。邹衍拾起树上青铜灯盏,向玉精砸去。灯油四溅,女鬼凶恶惨厉的面目被火光照亮,越发可怖。

邹衍连用“呼名”、“朱丝”、“唾面”三法,都不能制住这艳鬼,此时用灯盏砸它,也不过是试图稍作阻挡。真正的火袚法需要高举火炬,还要用桔槔将火炬高高挑起,这才能照耀鬼怪,使其恐惧而逃。邹衍以为火会被艳鬼扑灭,谁知,火光却在女鬼脸上越烧越烈,呼呼作响,泛出红紫光亮。

不一会儿,女鬼被火焰完全吞没,它扭曲着,舞蹈着,惨叫着。不知它是因为女丑被曝晒至死而格外畏惧光热,还是这青桐树上的灯火与众不同。它成了一支人形火把,艳烈地燃烧着,仿佛有无穷无尽的痛苦与仇怨,最终它被灼烧成焦黑的玉石,“砰”一声碎裂一地。

邹衍捻了一抹碎玉屑,细看说:“果然是瑶碧,恐怕在女丑之尸旁养了百年以上,才有这等能为。”他说着怒瞪姬峤,“你是想用这邪物杀我吗?”

姬峤神情冷暗:“不敢,只是想看看阁下如何收服这玉精。”他见邹衍仍一脸不忿,又说:“我真正想除掉的,只有王亥一个人。先生既然知道他身份来历,便该知道他恶贯满盈、死有余辜。若你能找到机会杀死他,我愿以千金相谢。”

邹衍沉默,许久,摇头不答。

姬峤脸色更阴沉了:“阁下纵然怀瑜握瑾,天朝还是视为贱役,视作危险、怪异、荒谬之人,恨不能除之而后快。良禽择木而栖,先生不要自误。”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普天之下,哪里有一块乐土?要说操持贱役,我也无所谓,命如飞蓬,曳尾涂中,活得十分自在快慰。”

邹衍抱着狌狌要走,可是才走出两步,他突听身后有拉弓之声。

一回头,他吓了一跳。

姬峤站在祭坛之后,独眼放出冷光,端着一柄桃木弓,上面架了一支奇特的箭。

这箭很粗,表皮很糙,上面生满了巨大利刺,仔细一看,原来那是一段牡荆。

箭尾黏了一根金褐羽毛,显然是鸡羽。

最怪的是箭头无铁,只在牡棘末梢涂了一截暗红的液体。

不知何处来风,拂过箭尾羽毛,簌簌抖动,越发艳丽肃杀。

邹衍被钉在地上一样一动不动,沉下脸,思忖片刻,说:“桃弓棘矢,矢尾鸡羽,这是昔年诸侯敬献给天子、用来除祛天下鬼魅的礼器,普天之下找不出更贵重的礼物了。我看大人端的桃弓棘矢,虽比不过当年帝国天子那具弓矢,但也是一副宝具。只是,桃弓棘矢是用来射鬼除邪的,大人用它指着我做什么?”他说着,再定睛一看,猛然发现,姬峤瞄准的不是他本人,而是他的影子。

邹衍心头一颤,恍然大悟,说:“原来如此!大荒之南有一座山,叫做蜮山,其中有一种非常可怕的动物,名字就叫做蜮。它喜欢潜伏在溪水旁或浅水中,口舌如同弩弓,故尔又有个名字叫做‘短弧’。此物可怕之处在于,它能含沙射人,中者立即生疮而死。其中最厉害的一种蜮,不必含沙,也不必射人,只需要人不知鬼不觉地用口中唾液射中人的影子,便能使普通人元气大伤,不久死去,毫无踪迹可寻。姬大人将蜮的血液、口唾涂抹在灵物牡棘之上,模仿蜮含沙射影。想必此物射中巫师影子之后,能够重伤精气神,不久致死,表面看起来却毫无损伤。”

姬峤似笑非笑睁着独眼,将弓拉紧,将射而未射。

邹衍知他杀意沸烈,不由屏住呼吸,神情严肃,盯着姬峤:“今夜大人再三相逼,到底是何居心!”姬峤杀意未改,邹衍突然压低了声音,语气诡险异常。“大人既然了解我过去,便该知道我曾经一夜杀死近百人。你今夜杀不了我,我必取你头颅。”

姬峤听了这威胁,举弓的手不禁微微颤抖。

邹衍倒退着走出凶神祭祠,方说:“告辞了。”

姬峤并未,他抱着狌狌走回卧房,方才说了声“好险”。

王亥刚洗去身上、脸上的鲜血,正用烈酒浇着伤口,疼得直咧嘴,问:“什么好险?”

邹衍一愣,指着狌狌说:“这畜生贪酒,险些跌死。”

狌狌不满地叫着抗议。

王亥耸了耸肩膀,又问:“你认得刚才那行刺者吗?”

“不认识。”邹衍显得疲惫异常,“我猜他是姬峤派来的。”

“他对我说了一句帝国话,我却没听懂,你可听清他说了什么?”

“我没听见。”邹衍有些茫然,“那人对你说帝国话?”

王亥也觉诧异,一个巫盼人对另一个巫盼人,为何要说帝国语言?今夜他失血不少,伤及颔骨,痛得头晕目眩,也无心多问,自己包扎了一番便躺下直喘气发抖。

 

第二天,刺杀之事惊动了李震。

被杀死的帝国军人躺在原地,血已经流干了。李震手按麒麟剑,咬着虎髯,怒极反笑。

他命人去叫姬峤,却被王亥拦住了。

王亥一说话便扯痛伤口,但此时不能不劝。他把昨天密都公主的话复述了一遍,李震听得呆了,似乎没想到一个“弱智”还能有这么大主意。

王亥见李震神情怪异,忙捂着脸解释:“公主殿下胆子小,不敢亲自说给将军听。”

接二连三的刺杀,也让李震再次担忧起密都公主的安危。他越来越觉得,应该让密都公主先登上海船回槐江郡。他思忖片刻,命人去找邹衍。

“你曾经说,国主载氏是巫术施术者?”

邹衍半晌未答,猜测着李震的意图。“在下的确说过这话,将军听了很生气。”他见李震双眉一竖,忙又说:“载氏国主有一种巫器,可以实施祝咒术,但那施术者未见得就是国主本人。鄙人倒是以为巫盼国主绝无胆量与天朝作对,引来灭国之灾。”

“你还跟杨渊提起,在海边看见蚩尤旗,主兵灾,是征战流血的预兆?”

“鄙人提过。西海沉船、公主遇刺,都是应兆。”

“那么你觉得,此次巫盼之行,是不是过于凶险,应该暂时让密都公主先回帝国,再作打算?”

邹衍想了想,却说:“不然。那青鸟还在海上,上船一点也不安全。鄙人以为殿下应该尽快赶往五行台,不要再在路上拖延时间。”

他这态度转变让李震大感不快,觉得野巫师果然朝三暮四,挥手命他退下。

李震看向王亥,说:“这人眼见情势险恶,还劝我尽快赶去五行台,是不是别有用心?”

王亥略感诧异,说:“在下不这么觉得。”

“那你觉得密都公主该走还是该留?”

王亥想了想说:“公主殿下意志甚坚,恐怕不会愿意退回帝国。”

李震冷笑:“意志甚坚,也得先留下性命。”

他又叫来高畅等人商议,大多数帝国军官也都说:“不妨尽快去五行台。”

 

李震去找姬峤商议,想要尽早上路。

姬峤说:“我两天前就给割喉山首领写了信,要他尽快赶来。等他来了,我们一起护送殿下去割喉山。我早已备下了钱粮器用、车辆马匹,李将军尽管放心。”

密都公主离开瑜山,便要向割喉山而去。这割喉山之名,听起来实在不吉利。李震问:“这山怎么叫这么个怪名字?”

姬峤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这山山形奇特肃杀,因此得名,将军一见便知。”

李震不知道那割喉山首领何时才能到,正感觉不耐烦,姬峤的家宰,被李震刺穿过两耳的胖子仲遵,赶来禀报说,割喉山首领已经来了。

姬峤立刻要赶去城外迎接,李震觉得他紧张又谄媚,不禁有些奇怪。李震要求跟他一起出城,姬峤也没反对,二人来到城外,只见一行几十人的队伍,为首者从二人抬起的轻轿上下来。姬峤满脸堆笑,下轿者却冷漠倨傲。同是首领,似乎地位还有不同。

李震再一看,发现这割喉首领竟然是个小孩子。

看他身高面庞不过十二、三岁,眼睛里全是衰败枯萎的颜色,令人心惊。

在他身后,是一个一瘸一拐的老人。这老人双目精光隐闪,犹如蕴藏了雷电。他是姜氏首领的家宰,上前来拜见李震和姬峤。李震发现这老人行礼时跟姬峤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便如进了几根刺一般异常不安。

割喉山首领姓姜名木,他对待李震也十分简慢,倒是他那扶着手杖的瘸子家宰,代为答礼,十分殷勤。李震觉得这老者有什么很奇怪的地方,但一时也想不出是什么。

姜木一边往城里走,一边对姬峤低语,姬峤连连点头。两个巫盼首领堂而皇之把把李震晾在一边,李震不禁有气:“二位在说什么,不妨也说给李某听听。”

那十二、三岁的小孩子首领一脸不屑,阴恻恻地说:“正要告诉李大人。听说你队伍里有个叫王亥的巫盼人,此人是我的逃奴,杀我射戍、女奴数人,毁我割喉山神祠,蔑辱神灵,论世间罪恶之大,没有大过他的人。既然他就在此地,请李大人尽快将他交给我处置!”

李震惊呆了,说:“他曾救过密都公主性命,现在已是帝国军官。大人若要处置他,也该到了五行台,等候贵国国主与我殿下商议共决。哪怕他的确杀了人,如今救护我公主有绝大功劳,首领不光该饶恕他,还应该褒奖抚慰才是。”

一旁瘸子老家宰深沉痛切地向姜木说:“口说无凭,大人应该给李将军看看罪证。”这话表面上是说给小首领听,实际上却针对李震。李震这时发现他有什么奇怪了:这老家宰的口音、语态,似乎更像一个帝国人。

说话间众人已经走到黑石雕成的神祠前,姜木喝道:“让那王亥出来当面对质!”

王亥就在附近,割喉山小首领的随行人员全是身手绝佳的射戍,帝国军士们不及阻挡,就让他们逮住王亥,推上前来。邹衍一见,也牵着他的狌狌溜到神祠边。

李震大怒,然而不等他发作,姜木咬牙切齿地对王亥说:“交出龙胆刀,我可以让你死得舒服一点。”

众人还没听懂什么是龙胆刀,邹衍决定上来碰碰口风,他说:“慢着。龙胆刀已经由这王氏献给公主殿下,无法可交。”

他见巫盼国两位首领花招尽出,只是一心一意要杀王亥,不禁满腹狐疑,越发想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李震显然也这样想。如果真是毁辱凶神,倒也罢了,就怕别有内情。

割喉山小首领傲慢地说:“龙胆刀是我家宰随身携带的宝刀,长二尺,漆黑无光,乃是残杀之器。王氏盗窃了它,还把这种不祥的凶器献给公主,真是大逆不道!”

邹衍忍不住哂笑。小首领怒色满面:“笑什么?给我拖下去,割了他舌头!”

邹衍惊得差点背过气去,连忙正色说:“龙胆刀是贵国国主随身所佩的至宝,绝不可能是一个射戍携带的。老先生说龙胆刀是你的东西,鄙人听了甚觉可笑。”

割喉山小首领大笑,转头对那老者说:“他说你不配用龙胆刀。”

老者露出微笑,似乎听见了不便反驳的蠢话。小首领见他不答,就懒洋洋地说:“你要不要让他看看,到底什么人才配得上龙胆刀?”

老者躬身说:“遵命”。

跛足老者弃了手杖,邹衍警觉地往后退几步,连他的狌狌也溜到王亥身后躲了起来。

王亥正在好奇老者要干什么,只见一两根铁钩般的手指已戳向自己咽喉。王亥惊得魂飞魄散,帝国军人们呼喝着上来救他。老者跛行时样子滑稽,像只疲倦的老鸭子;腾起时却轻渺如雾,仿佛全身重量化为乌有。王亥被他掐住喉咙按倒在地,伤口崩裂,鲜血直流。

七八个帝国军人们费了天大力气,才将那跛足老者拖开,手忙脚乱重新给王亥扎绷带。王亥昏迷了好一阵才苏醒,跛足老者在他脖子上掐出紫黑手印,再多片刻,说不定就给徒手掐死了。王亥想到昨晚那个行刺者,他觉得那人跟这老者或许有什么关系,轻渺如雾地腾起接着一击杀人的动作实在太像了。

李震观察情况,猛想起王亥刚才说过那密都公主并非蠢货,那么现在乱七八糟的局面,让她出来恐怕最好解决,于是他低声对徐妪说:“去找你们殿下,请她来接见两位首领。”

徐妪疾步去了,李震又有些担忧,不知道这位密都公主到底靠不靠谱。

 

不一会儿,密都公主在众女官簇拥之下走了出来。

割喉山小首领原本气势汹汹,忽见帝国公主驾到,“啊”地叫了一声。

这次倒无需帝国官员提醒,两位巫盼首领一起跪下叩首。

小首领姜木念着称颂的套话,说话突然变得磕磕巴巴,他说完抬头偷望密都公主一眼,立刻又把头埋到地上。密都公主玉绾金钗、容光照人,而割喉山小首领就像只见过烛火与月色的人,突然曝露在太阳的照射之下,不胜光芒。一时间,似乎帝国公主的美貌竟让这十二、三岁的男孩目眩神迷了。

密都公主颇为和颜悦色地说:“不知割喉山离此地有多远?”

姜木听见帝国公主问他,惊喜地说:“不远不远!有我随驾,殿下大可以放心!”

王亥皱眉,旁人或许觉得这十二、三岁的小首领此时模样可笑有趣,他却在这男孩言语动作中觉出一些猥亵下流的意味,深感厌恶。

正想着,徐妪突然凑到他耳边,说:“殿下问你,你到底是不是巫盼国主载氏派来的?”

王亥一震,他忍不住抬眼去望,只见密都公主也正盯着他。

四目一对,他立刻知道,他的回答会有绝大影响。他心脏砰砰直跳,如果回答一句不是,密都公主很有可能卖个人情,把他扔给割喉山小首领处置。如果回答一句是,过不了几天这公主殿下一盘问自己,一定会戳破谎言。他咬了咬牙,决定老实回答,低声说:“我不知道,或许不是。”

徐妪悄悄离开,走到密都公主身畔,附耳低语了两句。

王亥手心全是冷汗,他紧盯密都公主,不知对方会作何决定。他发现自己对这公主其实毫不了解,不光猜不出她所思所想,连她遇事大概会怎么办,也毫无头绪。

须臾,只听密都公主问割喉山小首领:“方才你们在吵,说有一个什么逃奴?”

小首领指向王亥,说:“就是他!此人罪不可赦,必须立刻处死。”

见这男孩神情激动,密都公主温文一笑,显得柔弱可亲,嘴里却说:“不行,此人救过我性命,如今也已经是帝国官员,不能交由二位处置。”

李震立刻喝问:“你们听见殿下的旨意了,还敢反对?”

割喉山小首领目眩神迷瞪着密都公主之际,他那跛足家宰已跪着叩首说:“殿下,此人犯的乃是四海四荒第一大罪,依巫盼礼俗,也是一定要杀掉祭神的,否则会引来天灾疫病。殿下初来乍到,移风灭俗,恐怕不妥。”

密都公主转头,目示徐妪。她这次倒不胆怯了,甚至显得镇静自若。王亥觉得她眼睛清亮异常,目光变幻莫测。

徐妪上前厉声喝道:“我殿下询问贵国首领,家宰怎敢僭越答言?”

跛足老者被拖走了,但姜木似乎已经回过神来,想起无论如何要杀王亥,继续争辩。姬峤作出战战兢兢的样子,却也以“辱神”力争,丝毫不肯让步。

邹衍眼看局面难以化解,上前说:“殿下,王亥或许犯有大罪,可是并不如二位首领所说,罪不可赦。巫盼国有一条铁律,罪犯上割喉山做一件事,便可以得到凶神原宥。”

密都公主似乎有些惊讶,以目相询,邹衍高声说了几句话。

四周一片静默,众人都呆住了。许久,密都公主问:“此话当真?”

两位巫盼首领面面相觑,只能跪着点头承认。姬峤轻声说:“是真的,不光巫盼,这是四海四荒千年习俗,臣等不敢欺瞒殿下。”他声音那么低沉,似乎这习俗令他也很畏惧。

密都公主凝视王亥,她的眼神里抑郁顺从、防备不安的色泽全然消失了,倒像是做了决定十分快慰的样子。

她说:“那就这么办吧。”


第五章、密都公主

王亥在屋子里走了几圈,犹如困兽。

邹衍正揉着眼睛写字,他的狌狌偷喝了壶里的酒,正发着酒疯满屋子乱蹦。

刚才那次奇怪的碰面之后,瑜山首领接连遣了几个射戍,请王亥过去“谈天”,都被守在门外的帝国军人们毫不客气地回绝了。李震等人都看出:王亥大有来头。没弄清他是谁之前,不能让他落到巫盼人手里。

王亥双手微微发抖,他并不害怕巫盼人,反倒心情激动、跃跃欲试,他其实很有兴趣去会会那个姬峤:对方显然是了解他过去的——认识他,被他吓得魂不附体,却还要装作认错了人,必有蹊跷。

似乎真相近在眼前,终于可以一窥究竟了……

不过一盏茶功夫,姬峤已第三次派人来请,大有誓不罢休之意。

王亥终于忍不住了,两手一撑桌子:“去就去!他们还能要了我的命么?”他说着大步向外冲,可是没走两步就被几个帝国军士冷着脸推了回去。双方推攘了几下,王亥怒道:“你们这是干什么?难道是要监禁我吗?”见他们执意阻拦,王亥冷笑:“你们有几分本事?连个年轻姑娘都保护不了,也敢监禁我?”

帝国众军士面面相觑,赵庆良被李震差来干这事,早已大不耐烦,听了这话登时被激怒了,上前一掌拍向王亥,想给他个教训。

王亥下意识地伸手格挡,赵庆良猛地惨叫一声。

王亥一惊,发现自己手指正狠狠戳在赵庆良眼皮上。幸而对方闭眼快,不然恐怕眼珠子都被抠出来了,饶是如此,也疼得呲牙咧嘴,两眼发黑,泪水直流。

王亥后退了一步,赵庆良已回过神,紫涨了脸,“嚯”一声拔出长刀。

邹衍早已停下笔,在一旁观看,这时终于忍不住跳起来拦在两人中间,连声劝道:“赵大人,赵大人,你可别忘了李将军的嘱咐,千万别意气用事。”

赵庆良暴怒中只想砍了王亥,闻言一悚:违逆李震命令,他还真没那胆量。

他越发急怒之下,不敢砍王亥,却把气撒到邹衍头上,也不答话,反手一刀就朝邹衍劈过去。

四周一片惊呼,王亥猛推了邹衍一把。邹衍跌倒在地上,面如土色,知道自己险些被削掉半边脑袋。

王亥低声对旁边的军士说:“你们也看见了,我在这儿不安全,把我送到李震那儿去。”

赵庆良脸色红了又白,右手在刀柄上一握一松,喘着粗气。王亥抱起胳膊,转头冷冷斜睨他。赵庆良自知失态,怒哼一声,摔门而出。

王亥跟着一众军人离开,邹衍爬起来把门栓死了,以防那赵庆良又跑回来寻晦气。

 

李震正与杨渊讨论元敏之事。

二人都觉得元敏行刺之事不能就这样作罢,应该逼迫巫盼国彻查,给个交代。可是,说到底元敏是帝国官员,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中了什么巫盼国的邪术,或是为巫盼国人所害,他刺杀密都公主的罪责,无论如何难以推到巫盼人头上。姬峤若是推脱不管,李震也没什么办法。他只是个送亲的使臣,又不能宣布“婚事作罢”来要挟。

公主的安全,则是另一个难题。

元敏死了,帝国在五行台的耳目已失。巫盼国诡谲非常,人心莫测。万一再发生一次刺杀,令密都公主丧命,李震仕途也就彻底断送了,说不定还会脑袋落地。若要万无一失,就该立刻送公主上海船,先回槐江郡,然而这样做必然惹出两国纠纷。李震已经因为周太尉之事犯了朝廷忌讳,最害怕再有人参他专权擅断。

王亥见李震皱紧眉头、咬着胡子,便问:“大人在苦恼什么?”

“此地凶险,”李震微眯虎目,“我正与杨大人在商量要不要先送公主回槐江郡。”

“送公主回槐江郡?”王亥诧异道:“海上不是有能打翻大船的怪鸟吗?”

李震猛一砸桌子——他竟险些忘了海上怪鸟!那骇人凶物已经击沉了一艘巨大的海船,致百余人丧命。万一它再在海上袭击密都公主,后果不堪设想!看来将公主送到海上也是不可能了,这该如何是好?

王亥察言观色,半晌,问:“大人明知元敏行刺之事有诈,还急急忙忙赶到瑜山,是因为粮草不够吧?”

李震缓缓颔首。海船上携带的口粮只够上岸十天,如果巫盼国有贼人有异心,躲在野外只会为敌所乘。如今进了瑜山城,哪怕姬峤就是那心怀异志、袭击公主的恶人,也可以抢先拿下他,占据城池,再作打算。

李震手下近千人里,有一半是杂役、仪仗,但另一半却是久经沙场的帝国精锐,要击垮这种蛮夷小国的区区首领,并不是什么太难的事。

王亥忍不住给这两个帝国官员出主意:“眼下还有个法子。这巫盼国乌烟瘴气、邪魔鬼道的,咱们与其等着,不如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说着他转头望向杨渊:“若是杨大人即刻启程,去五行台要求顶替元敏的职位,想那国主也没有理由拒绝。大人住在五行台附近,既能追查害死元敏的真凶,又能帮咱们了解了解岛上各处的情况,一举多得。只不过……”

杨渊忍不住问:“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此行不然异常艰险,说不定还会送掉性命。皇帝又没要你干这差事,白跑这一趟,对大人可没半点好处。”

杨渊不禁一笑:“小兄弟,为何这般小看我?”

王亥原有激将他的意思,见他如此坦率,倒有些尴尬,不禁也对这帝国官员生出几分敬意。一旁李震满意地点头,说:“就这么办!”

三人正商议,突然间,李震变了脸色,厉喝一声:“谁!”这声音烈如暴雷,震得屋子都颤了一颤,惊得人肝胆俱裂。余音未了,李震已箭步奔向木窗,瞪着外面的天地。

屋后只有一棵树,郁郁苍苍。王亥隐约听见什么声音在树后响起。那极细极细的声音,像是松果落在雪地上,像是水鸟站在涟漪里,像是清风掠过树梢,也像是一条游蛇游弋着爬下树干。王亥不禁一个寒颤。

树后一片片深浅不一的暗影,拂动间森森然然。树梢传来鸟叫声,打破了这寂然。三人都吐出口气,从窗边走开。

“我觉得那是张人脸。刚才是不是有人在树上?”王亥也没看清,但本能地觉得,那时他被一双可怕的眼睛注视着。

那不是动物蒙昧无知的眼睛,而是人类敌意炽烈却冷静无比的眼睛。这印象令他有些坐立不安,过了一会儿,他告辞出来。李震派了两个士兵跟着他。

王亥去屋后树下查看了一番。地上没有脚印,树上也并没有攀爬的痕迹,他不禁摇头。

 

这一整天,王亥一直觉得有双眼睛注视他脑后。

他忍不住回头了几次,每一次都发现身后只有自己的背影。那目光如附骨之蛆,令他焦躁不安,却又无迹可寻。

瑜山城建在半山腰上,小小的内城中,普通的居住用的房屋全是木头搭成。

王亥一路闲走,望见内城中心,有一片黑色石头堆砌成的建筑。

走得更近一些,可以看见这黑色建筑高而且陡,形状既像一个山丘,又像一座圆塔。石头上有一些花纹和雕刻,图案阴森古怪,令人心生寒意。

几个跪在地上的半人闻声抬起头,他们望向王亥的眼神令人难忘。那是混合了警觉、敌意与空茫的眼神,静静地凝视着,但似乎只要王亥再往前一步,他们就会一起扑上来,把他撕得粉碎。

王亥忍不住想:这些人难道认识我吗?

他低下头,发现这些半人正跪在地上伺弄着一种奇特的草。明明是春夏植物茂盛之时,这草却枯黄衰败。半人们像对什么奇珍异宝一般,格外小心地拂过它们的茎叶。这枯草生长在黑石塔下,环绕一片,越发显得萧索肃杀。

“这是不死草。”有人说。王亥猛地回头,只见邹衍正抱着那只狌狌,站在不远处。“他们不会再让你往前走了,那里是西王母神祠。”

王亥有些失望,但也只好后退,忍不住问:“为什么叫不死草?”

邹衍边走边说:“年年衰而不死,因此叫它不死草。四海四荒流传一个传说,凶神西王母握有一种神药,名叫不死药,服下可以起死回生,而传说里的不死药,就正是用这种草炼成的。”

“哦?那这里的草是……种来给首领们吃,好让他们长生不死的?”这看似理所当然的猜测,似乎却很荒唐,不仅邹衍连连摇头,连他的狌狌都咧起嘴吱吱叫着摇起了脑袋。

“这里种的不死草,是西海四荒用来供奉凶神西王母的,就像五藏山祭祖用的猪、牛、羊三牲,是极珍惜的贡品。”邹衍望着黑色的神祠,沉思着,又说:“人类莫不爱生恶死,然而死生大事乃天命所定,寿数一尽,便是死期。食用一种草药,怎么可能真的让人逃脱生死大限?况且,这不死草有剧毒,虫蚁不生,汁液会令人发狂。它不仅不能吃,连触碰都十分危险。你看这儿的半人们,他们天天接触不死草,双手红肿瘙痒,时间长了肌肤还会中毒溃烂。”

“那西王母的不死药为何使人不死?”

邹衍微微一笑,“神话若要万口流传,自然要讲得缥缈离奇、娓娓动听,否则如何令人沉醉其中、遐想万千呢?在四海四荒流传的神话传说里,的确有人贪图长生,历尽千劫盗取了西王母的不死药,以为自己服下之后,便能逆天改命,永生不死,与星辰同寿。”

“结果呢?”

“他忘了西王母是凶杀灾异之神。西王母使了一种法术,将他沉入了水银之中,封闭在永远不见天日之处。他不能死,但也别想活。”

王亥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不由惊讶:“那西王母既如此凶残可怕,为何四海四荒对它崇拜爱戴?”

“唯有恐怖之神,才能真正激起所有人的剧烈感情,没有什么比恐惧更令人惶惑无力,渴望跪倒在神明之前。凶神的残杀之力,才是它最值得艳羡崇拜的东西。”

王亥觉得有趣,忍不住想知道跪在地上的半人们听见这说法,会有何反应,却发现他们无声无息地埋头伺弄不死草,看来听不懂帝国语言。

 

王、邹二人向神祠的另一面走去,两个天朝军士跟在他们身后。

邹衍的狌狌突然低声嘶叫起来。它嗅到什么危险一样溜进青草丛里。

邹衍和王亥只得去追,绕过绕过一排房屋,他们看见不远处,有几个披甲持戈的军人站在楼下。

一个褐衣人蜷伏在地上,像个孩子。

那是个瘦小的女奴,伏在墙根处摸索着什么东西,模样鬼鬼祟祟。几个军人对她视若无睹。女奴又凶又怯的褐色眼睛左右打量,看见王亥,颤抖了一下,爬起来就走。王亥猜测她是偷了什么东西,喊一声:“站住。”那女奴脚步一顿,接着跑了起来。

王亥皱眉,见邹衍神色紧张,便问:“怎么了?”

邹衍指了指上方的阁楼,说:“这里是密都公主居所……”

难怪有人把守。若真是盗窃,很可能偷到了帝国公主头上,事情就麻烦了。

王亥冷哼一声,发步去追那女奴。

那女奴像只小兔子似的跑出老远,溜进一片房屋中不见踪影,王亥急追上去,喊:“小贼站住!”喊声惊动了围在屋子里正赌博的几个帝国军人,纷纷起身来看。

女奴迅速转了个弯,想绕到另一条木梯上,可是,她刚扭头跑了十几步,就被王亥堵在墙角,一把揪住前襟。

赌博的帝国军人们也赶了过来,为首一人正是赵庆良。他一见王亥,顿时满脸阴云,没等他发难,王亥说:“此人在公主殿下居处行窃,不妨搜一搜,看偷走了什么。”

赵庆良虽然憎恶王亥,但事关密都公主,丝毫不敢怠慢,喝令:“给我搜身。”

女奴拼命挣扎,被赵庆良狠狠掴了一掌。她激动地和几个男人撕扯,又被踢打了几下,几近疯狂的眼睛充了血。王亥隐约觉得事情闹大,担心出什么意外,便叫了个士兵,要他去请李震。

女奴身上除了一缕头发,什么也没有找到——那是油黑发紫的一缕秀发,断面整齐,像是被轻轻割下来的。赵庆良极其失望,扯过它来扔在地上。

王亥见女奴恐惧而空茫的表情消失了,隐隐猜测这头发是关键,立刻把发束捡起来,逼问她:“这是谁的头发?”

女奴瞬间又紧张起来,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她竟能听懂帝国言语,王亥略感诧异。他盯着她那卑下的、凶狠又胆怯的眼睛,再用那头发在她头上一比,不禁冷笑起来。女奴头发焦枯发黄,而这发束亮如绸缎,绝非同一个人的头发。

正僵持着,不远处有人咳了一声,“这是怎么回事?”

瑜山首领姬峤莫名其妙地赶来了。他听了原委,满不在乎地说:“这头发又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贼手贼脚的,打一顿也就算了。”

一直冷眼旁观的邹衍突然插话了,说:“姬大人此言差矣。大人身在巫盼,精通巫术,应该知道头发的重要。”

姬峤似乎才注意到邹衍,他转头问:“你懂巫术?”言语中颇有轻蔑之意,但王亥觉得他的神情充满了敌意与好奇,还有几分忌惮,就像他早已认识邹衍、知道他的能耐一样。

“不敢。”邹衍说,“但头发可不是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很多巫术用头发来伤人害人。鄙人以为还是查个清楚为好。”

姬峤欲待反驳,有人声音如雷地喝道:“此事不必争执,一问便知!”

原来,李震终于来了。姬峤顿时有些气急败坏:“问什么?”

李震冷森森地说:“问问是不是公主殿下的头发。”一刹那,姬峤呆住了,嗤然一笑,像是听见什么异想天开又无从反驳的笑话。

 

李震来到密都公主居所外,唤出徐妪,命她细细查对,这束头发是谁的。

徐妪虽然惊讶,但也不敢多言,立刻奉命而去。

半晌,姬峤忍不住抱怨:“有人剪了头发随手扔在那里,被这蠢货拾得,这有什么可查对的?”

无人答话。姬峤站在王亥对面,越发显得躁动不安,目光偶尔扫到王亥时,仍是战战兢兢、手足无措,隐约还有些困惑,仿佛王亥是什么令人匪夷所思的恶鬼,让他恨不得拔腿就逃,碍于周遭众目睽睽,只能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徐妪走出来,满脸疑惑:“这是殿下的头发。”

李震气得咬起胡子,两手握成拳头。

王亥指着那女奴,厉声问:“这人可曾进过殿下房间?”

徐妪摇头说:“不曾。伺候殿下梳洗的是青要王廷的金孺人,她今天早上才为殿下梳理过头发,这……”

李震怒喝:“是谁?让她出来!”

片刻,屋子里面走出一位道貌岸然的中年妇人,跪下磕头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小仆再大逆不道,也绝不敢自作主张,剪殿下头发!实在不知道是何人所为!大人明鉴!”

王亥冷笑起来:“我倒以为,就是你勾结这巫盼女奴,悄悄剪了公主头发,扔出窗外,好让这女奴拾得。不知你们是想做什么害人勾当?”

金孺人惊得面无人色:“小仆昨夜方到此地,怎可能与巫盼奸人勾结?”

王亥揪着那哀哀哭泣的女奴头发,拖到她面前:“巫盼国有多少半人懂帝国语言?她偏偏就能听懂,恐怕正是为了便于勾结帝国人吧?”他转头,又说:“李将军不妨把这两人抓起来,能用的酷刑都用上一遍,不怕问不出来龙去脉。”

女奴闻言,猛地从地上跳起来。

她褐色的眼睛里露出惨怖之色,一种凄迷怨愤的情绪从中透出,若是眼神能杀人,周围的帝国人、连同王亥,都已经死了几遍。她眼珠慢慢地鼓了出来,手脚抽搐,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和黑色的指甲。她披头散发,状若疯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众人惊呼声中,她朝王亥扑去,王亥一闪,女奴踉踉跄跄向前摔倒,两眼像死鱼一样翻白瞪着,身体佝偻。

邹衍排开众人,上前捧住那女奴脑袋,使劲扳她下巴,想从她嘴里抠出毒药。但没等邹衍将她嘴巴打开,她眼睛、鼻子、嘴巴、耳朵里已经涌出了黑红的血。她没有了呼吸,一动不动,竟然已经死了。

李震惊怒道:“姬峤!此事你作何解释?”

姬峤鼻尖上溢了汗,连声说:“大人莫慌,莫慌,我看这半人莫不是也中了邪?”

王亥说:“中邪的恐怕是姬大人你吧?”

姬峤两手抱着脑袋:“这……我……”

李震声色俱厉:“姬大人,这事你若是不能给我殿下一个交代,李某只好当你是主谋一起拿下!”

姬峤瞬间跪了下去,带着哭腔对房间里磕头喊:“殿下!殿下!臣冤枉!臣要面奏!”

他对着屋子里的密都公主哭天喊地,李震越发火冒三丈,连声命令将女奴尸体拖走,再将金孺人抓起来。密都公主的发束,被徐妪取去还给公主。

徐妪片刻之后出来,板着脸对姬峤说:“殿下准你面奏,你可小心应对!”

 

李震等几个人进了屋,只见四周是白色的蜃灰墙,厌火国三株树削制成的桌与榻,青铜树灯与兽皮毯,显出异域而古雅的意味。

床榻上挂着黄色的幔子,垂着紫色的薄纱,清冷幽深。

密都公主端坐在纱、幔之后,隐隐能看到她搁在九尾狐裘上的双手。

王亥想看看这巫盼首领对帝国公主是否恭敬,却见姬峤手脚并用地爬跪上前。

众人纷纷跪下,姬峤不停磕着头,哭喊:“殿下!殿下!臣冤枉啊!殿下是君,是臣的天,臣就如同这地上的灰尘草芥!臣怎敢冒犯天威,欺君罔上……”

“姬大人。”紫纱之后,一个声音说。

姬峤止住了号泣,洗耳恭听,许久,只听密都公主问:“元敏为何而死?”

姬峤没想到她问这个,楞了一下,说:“元大人一直住在礼宾苑,臣听说他水土不服,久病不愈,一定是被什么邪物侵害,以致发狂。此事我已奏报五行台,国主会亲自向殿下解释。”他说着又悲悲切切哭了起来,“离了殿下,我等皆是丧家之犬。巫盼怎会有人敢暗害殿下?殿下若是不信,臣愿一死以谢!”

密都公主并未出声,李震知道妇人心软,耐着性子等那姬峤一抽一搭地止了哭声,方才说:“姬大人的奴仆想要残害我公主殿下,姬大人不想着为我殿下分忧,却在这里哭哭啼啼要死要活,像个娘们!”说完他猛想起帘幔之后坐的也是个女人,不由尴尬。“你从实道来,那女奴究竟受谁指使,为何捡拾殿下断发?”

“臣早就说过,半人并非人类,心性便如牲畜一般,卑贱下流。她捡殿下头发干什么,臣真不知道!如今她自己死了,臣百口莫辩!臣以为,应该将那金孺人细细审问!”

李震大怒,想要骂他,却听密都公主突然出声:“姬大人。”

她声音低弱而干脆,犹如冷箭突放,令人心中一凛。李震以为这公主终于要亲自斥责蛮夷首领一番,正得意,却听密都公主轻声说:“姬大人,李将军。昨夜予自剪发束,弃之阁外,与他人无干。”

这下子不光李震张大了嘴,连姬峤都惊呆了,匍匐在地上,一时楞着连说话都忘了。李震难以置信地说:“殿下虽然仁慈,却不可轻纵奸贼……”

密都公主打断说:“此事多有误会,毋庸再提,众卿请回吧。”

屋子里人人呆若木鸡。

姬峤喜出望外,跪谢天恩后离开了。

李震惊怒异常,眼见密都公主如此胆小怕事,正不知怎么劝谏,就听王亥大声说:“李将军他们护卫殿下,舍生忘死,殿下对待奸邪仇敌却如此宽容!岂不是令人心寒?”

李震心中暗赞,嘴里却喝道:“住口!”王亥充耳不闻:“殿下若出意外,连累上千人性命不保,难道也算仁慈吗?”

他言语冲撞,李震待要责骂一番,再顺势进谏,侍立在侧的几位王廷女官说:“殿下已经命众位大人退下,李将军何不带人回去等侯传召?”

王亥一脸愤怒与傲慢,站起来就往外走,密都公主却突然说:“王先生留步。”

这比刚才更奇怪了,王亥满腹狐疑,顿住脚步。

密都公主又说了一遍:“众卿请回。”

屋子里众人面面相觑,李震尤其摸不着头脑,却也只得领命离开。

 

密都公主端坐在榻上,华服繁饰,双手交叠。

她眼睑低垂,显得忧悒而顺从,可是目光里又有一种不安与防备。

她抬手命女官们退下,又命徐妪端了张椅子,赐座王亥。王亥不懂礼仪,两眼凝视密都公主面庞,目光十分莽撞冒失。徐妪低声叫他低头,不可直视。

王亥暗中不快,觉得这些繁文缛节十分讨厌。可是,转眼他又注意到,那些女官们离开时眼神充满了敌意与不满,他想起邹衍讲过密都公主身世,突然起了一个念头:对这久居深宫、根本见不到外人的女孩来说,恐怕跟自己对谈也是一件很可怕、很困难的事。

密都公主模仿着青要王廷里父亲和别的男性亲属的举止,虽然还是略有畏怯之态,倒是比之前抖抖索索的更像个样子了。她重新交叠起双手,自觉不那么紧张了,便问:“先生是巫盼人,见多识广,不知一束头发,可作何用?”

“在下不知。殿下本该问姬峤才是。”

“先生以为,予不应轻纵姬峤。”

“在下确实不懂,殿下为何惧怕巫盼人?”

密都公主轻咳一声:“予奉天子之命远嫁巫盼,临行前父王再三叮嘱,务必克己自制、慎之又慎,以免惹出变乱,祸及两国。予虽年幼,亦知纲常名教,女子卑弱,理当以夫为天,不敢以天朝上国自雄,惟愿忍让谦冲、恩以好合,侍奉君上。”

王亥听得头大,皱眉说:“殿下的话恕我听不懂。”

密都公主两手紧握,显得有些失措。

似乎,除了圣人教训,她也不知道还能说点什么。又似乎,她对王亥说这番话的用意,对方完全没有体会到,令她诧异。

她低头想了想,才又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说:“予一人安危,所系甚大,敢不爱惜?如今既有人欲害我性命,便该深藏不露,暗中查探,得其确证,拿住祸首,一击致敌。既无罪证,又无罪魁,闹起来便是授人以柄,功必不成,而反生嫌隙。若因此使两国不睦,予岂非百死莫赎?”

说完,她看了眼王亥,见他并无不悦、轻视之态,才缓缓松了口气,似乎发现与人对谈也没那么可怕。

——原来,这公主殿下是觉得,没有拿住罪首、罪证,就不该大张旗鼓地兴师问罪,要隐忍不发,不可打草惊蛇。

这似乎有些道理,王亥听了却更一头雾水,忍不住问:“殿下这番理由,为何不说给李将军听,偏偏要告诉我?”

密都公主说:“先生曾救予性命,理当坦诚相待。”见王亥微笑不信,她便又说:“先生乃巫盼国人,想法或有不同?”

“并无不同。”王亥开始觉得,这帝国公主有什么很独特的地方,令人印象深刻。

接着他发现,是她那种自制而克己的气韵,十分与众不同,给人极静又极压抑的感觉。他问:“巫盼荒鄙野蛮,殿下离开帝国王廷,来这种地方,恐怕很痛苦吧?”

密都公主目光突然凝住,极轻地笑了一笑,宛如云破月来,变得坦然诚恳。

“予年幼之时,父王曾赠予一雀。它被剪掉了翅羽,初时还试图飞起,久了却知道自己只能在那数尺之地上跳来跳去,被人喂养,任人戏弄。某日,群雀乍来,呼朋引伴,予雀亦扑腾残翅想要飞走,失败之后,它便不饮不食,绝食而死。予生而富贵,却也知自己不过是剪翅之雀,能为天子所用,已是天大幸事、意外之喜。予不敢避畏离乡去国之苦,将以巫盼为家。”

这话王亥听了倒是有些震动。

帝国深宫压抑,一个少女饱受禁锢,周围空气都是死的,活物也如泥雕木塑,除了屈从还是屈从,稍作挣扎便无立足之地,所以即使远嫁巫盼,有性命之忧,也并无怨尤。

可是,他还是不明白。“殿下这话,是要我转告李将军吗?”

密都公主摇头说:“先生自己明白便可。”

说着,她向徐妪点了点头,徐妪便说:“王先生可以退下了。”

 

王亥离去之前,忍不住回望,只见密都公主低头沉思着,将那束被剪下的漆黑如墨的发丝,绕在她雪白的手指间。

她似乎在回想方才的话,有没有哪里说错了。

走出几步,王亥猛地一惊,醒悟过来,帝国公主为何要单独见他!

她一定是以为,王亥其实是巫盼国主暗中派来的人。

或许巫盼国主、权臣对她下嫁有所顾虑,故意让王亥来观察观察,偶尔嘲讽试探,看她是否傲慢骄纵,蔑视本国。这就必须柔弱示人,打消巫盼人反对她的念头。

又或许,巫盼国主早已知道有人想害她性命,使两国联姻不成,便派王亥前来保护。那更要显示她下嫁的决心与诚意,好让王亥如此这般禀报载氏国主。

这么一来,她对王亥说的每一句话,便全都意有所指了。

想明白这点,王亥不禁失笑。

联想起邹衍的说法,看来帝国人对这密都公主也并不了解,或许是她从前在青要山时太过恭顺,被人看得太轻,甚至被说成弱智。

今日对谈,王亥已经知道,她也许胆小,却绝不是任人宰割的可怜虫,身边恐怕还有个智囊般的角色襄助。否则,只有十七岁的少女,大概考虑不到那么多。

这位帝国公主来到巫盼之后,已经受了几次惊吓,旁人担忧她性命危在旦夕,而她却仍想着联姻是否能成功。仿佛只要能完成天子使命,自己的死活,就可以置之度外。对她来说,这显然不是本性,心里当然也极为害怕,却又能克制忍耐。

事实上,能做到如此克己忍耐,倒像是心志极其坚忍,令人佩服了。

王亥对这帝国公主本觉轻蔑,此时却又变得好奇极了。

连同她的容颜话音,过了许久也没有从他脑海中消褪。

 

这天,杨渊离开了瑜山,骑马向五行台而去。

李震亲自审问金孺人。

几个军人支起一个吊肢架,将她双手反剪,吊在梁上。这酷刑不伤皮肉,却可折裂骨骼。那金孺人娇生惯养,何尝受过这种折磨,惨叫连连,什么都愿意招认。可是,她鼻涕口水流了一脸,红着眼睛胡言乱语,说不出任何有用的东西。

眼看什么也没审出来,王亥不禁有几分佩服那帝国公主的见解:的确,他们没有抓住任何罪证,甚至很可能根本没有抓对人。

王亥望向窗外,此时岛上天色渐变,远处满布阴云冷光。

他不禁又想:那么,那位帝国公主,她对自己身份的猜测,是对还是错呢?

他回忆着自己刚在海边醒来时的情形,对自己的身份越发怀疑。

树林里脚印清晰,说明自己刚到海边不久。自己走到那种荒野之地已经很奇怪了,而同一天,密都公主一行又正巧登岸,这其中有什么关联吗?难道自己真的是奉命去刺探这群帝国人的?

可是,这也不对。姬峤明明是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已死之人,见了他就像见鬼一样害怕。这又是为什么呢?

回自己居所的路上,王亥再一次觉察到背后隐隐有人窥视,让他愈加不安。


第四章、虽之夷狄

 

巫盼国不过西海上一个信奉凶神的小小岛国,素来不与外界交通,即使对其它西海诸国也难言有什么影响,更遑论中央帝国。五藏山流传的关于巫盼国只言片语的传说,也多是渔民、浪子们穿凿附会,听起来格外蒙昧猎奇。

或许这小岛本就如海上的一次风暴,水底的一条巨鱼,有人见过,有人听说过,却与任何五藏山的人都没有关系。然而,谁都没有想到,两百余年前,这小而荒鄙的巫盼国发生的事,竟直接导致了五藏山改朝换代。

前朝末代天子登基之时,本被视为贤明之主,众望所归,中兴在即。谁知,登基初始,西南便开始出现各种灾异。史书上遍载:地震,天赤如血,大饥,大水,秋蝗蔽天,大旱,大涝,赤地千里,寸草不生,瘟疫,死亡枕藉,十室九空,户丁尽绝无人收尸。

连续十多年,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五藏山像是被天帝弃绝了,无论天子怎样发诏书罪己、祭祖拜天、拯救灾民,都全无效用。在饿死了百万人之后,终于,饥民起兵造反,天下大乱。据说叛兵杀到京城时,那圣明天子已经疯了,在宫中诅咒天地,叱骂鬼神,最后纵火自焚而死。

前朝灭亡之后,灾异也没有减轻。只因死人太多,无法再兴起刀兵。

十多年过去,五藏山的人们终于逐渐发觉,这场灾异似乎是发源于一个海上小岛,名为巫盼。那片海域上时常妖雾弥漫,偶尔还有怪物飞过。有人说那是一个人脸鸟身的怪物,也有记录说那是一道生了双翅的白色鬼影。

中央帝国中,民间和宫中,也有一些懂得招魂、舞乐、涂朱、占卜之类法术的巫师。在帝王召集之下,这一行人随着水手们出海,从五藏山来到巫盼国,想看看海岛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否有办法祛邪。然而,他们这一去却也再没有回来。

谁也不知道他们遇到了什么。几年之后,灾异终于退去。帝国仅存的精通巫术的人也差不多丧失殆尽,剩下几卷言语深奥的巫书,被皇家和王室束之高阁。此后战乱方平,百业待兴,天子无暇注意这个小岛。巫盼国也很久没有再出现在帝国史书上,一直到三年前。

某天,一艘帝国官船因为海上风浪甚大,停靠在巫盼国海岸躲避。帝国使臣登岸休息,被路过的射戍们看见。使臣并不知道此地是何方,上前询问,谁知对方竟然手起刀落,将他劈面砍翻。一众随行从员,一个也没有被放过,全部被杀光。

消息传回帝都,举朝震惊!

两百年前的事,五藏山人并未完全忘记。巫盼国像一个久未触碰的疤痕,又像灿阳之下的暗影,人人思之战栗。天子震怒之余,决定追究到底。虽然朝廷还在北边打仗,但抽出兵力、收集战船,征服一个西南岛国,假以时日还是做得到的。正好也借此时机,看看那当年引发灾变的倒是何物。

然而这时,巫盼国主突然派遣专使,远赴帝京,给天子献上了三十余枚首级。凡是参与过斩杀使臣的人,无论首领、射戍、半人,全部被砍了脑袋。专使哀恳连连,称事出意外,蛮夷小国绝不敢冒犯天威。专使还呈上了巫盼国主的国书,愿称臣,求娶公主,永为藩属。

朝野议论纷纷,最后都认为这结果很不错。

和亲之后,巫盼国主继承王位,全都需要天子金册册封。帝国的专使和甲士会留驻巫盼国,岛上一旦有任何异征,都可以提前防备。也就是说,只需要嫁一个公主过去,不用掀起战争,就可以替中央帝国除掉一个老大的心病,多一个万国来朝的藩属。

密都公主便是其中至关重要的一个环节。眼下她若有个三长两短,可够朝廷头疼一阵。

 

李震大马金刀坐在椅子上,想着行刺之事,容色阴冷。

巫盼来使弓着身子、连滚带爬从外面进来。

李震见来人居然只是个肥胖的射戍,不由更是怒气大盛。

原来,巫盼国除了有“半人”被当作人畜使用,还有更高等的“射戍”。《山海图》中画到巫盼国时,专门画出一幅男子持弓射蛇的图案。所谓“射戍”就是供首领役使的平民,人数虽然少,对巫盼国来说却十分重要。

起初,这些平民全是担任守卫和战斗之职的军士,国主和其他首领们认为将其视为“半人”那样的人形牲畜并不合适,因而别有优待。之所以称之为“射戍”,是因为巫盼国多毒蛇。传说后弈箭射长蛇,乃是四海之中最为勇武之人。“射戍”便是取其勇猛无畏、保卫平安的意思。

首领们又发现,身边的家宰、仆首等极重要职位,自然也不能由人畜来担任,于是这些人也逐渐被视作高于“半人”一等的平民。即使他们已经不是军士,也依然被称为“射戍”,以示其远比人畜有“人”之灵性。不过“射戍”并不像首领身份世袭,地位全凭首领予夺。偶有小错,他们也可能被降黜为人畜,因此必须忠心耿耿,勤谨事主,也需察言观色、献媚取宠。

此时来迎接公主的巫盼“射戍”全不知大祸临头,正胁肩谄笑。他不是能开弓射箭的军士,而是瑜山首领姬峤家的家宰,名叫仲遵。这家宰曾去过槐江郡,因此懂得一些五藏山的应对。

李震狞笑起来,一声喝令,左右将完全摸不着头脑的仲遵拖到外面树上捆缚起来,扒去上衣露出黑黢黢的肚皮,又用鸡血在那肥胖肚皮上画了一个圆圈。

李震取下架上弓箭,走出屋外,捻弓搭箭,指向仲遵圆鼓鼓的肚皮:“你们首领闯下了泼天大祸,犯下这等灭九族的罪行,就派你前来送死?”

李震在北方时,就曾这般对付逃兵。仲遵惊得面色青灰,像个肥大虫子一般在树上蠕动:“小的……委实不知如何得罪了大人!大人饶命!”

李震一箭射去,“咄”地将他左耳钉在树上。仲遵鲜血流了一脸,惊得要晕厥,他挣扎了两下,耳朵撕裂,痛得尖叫狂嘶。李震上前抡起一脚踢在他脸上,大骂:“爷爷砍过的脑袋,比你们吃过的饭还多!北边的狗杂种进贡来得迟了,爷爷杀得他们屁滚尿流!你们这些蛮夷贼子算个什么东西!天子说太阳是方的,你们就不敢说是圆的!待爷爷动起刀兵,先扯出鼠辈们的肠子,再一把火烧它个干净!”

说着他拔出那支箭,“呼”一插,又将仲遵右耳也钉到了树上。

李震又叫骂了一阵,仲遵终于明白方才发生了公主遇刺之事,越发吓得口水眼泪鲜血一起迸流,尖叫道:“我家主人一直在瑜山,哪儿知道天朝使臣的行踪?这事定是精怪作乱,必要细细查来,将那罪首碎尸万段!”

李震狞恶地笑问:“你家主人呢?”

“只因今日献祭凶神,我家主人不能出门远迎,才命小的前来跪接。我家主人早已在瑜山候驾,洒扫香汤,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就等殿下驾临。”

李震又朝他脸色踹了一脚,那仲遵几颗牙都被踹松了,满口鲜血不敢动弹,只继续嗫嚅地道:“小人不敢半句欺瞒!公主到了瑜山,自然一切安全!”

“安全?”李震冷笑。

仲遵魂飞魄散,连连点头。

李震思索了片刻,当即做了一个决定。一旦拿定主意,他做事也甚是迅速,当即命令:“整顿行装,立刻上路!今夜之前赶到瑜山!”

高畅、赵庆良等都去喝令随驾人员收拾上路,一时间这歇脚之地喧喧闹闹、乱作一团。

李震叫过主薄黄藤:“去写两封书信,一封交予槐江郡守,一封呈与天子。写明海难之事,也写明今日所遇之险,不必遮掩,不必夸大其词。”他又问:“带来的鸽子还剩多少只?”黄藤道:“还有十只。”

海岛遥远,李震想了想觉得信鸽未必能飞到,便又叫来两个在槐江郡征召的水手,问:“驾小船去槐江郡,几日可到?”水手们算了算,禀告说:“多则一个月,少则二十天。”李震点头:“你二人驾船渡海,送一位信使到得槐江,有重赏!”

水手们不敢推辞,连声答应。

黄藤文书了得,提笔铺墨,倏忽写就。李震看完,将元敏的那半枚凤符封入信囊,叫过一名亲信,再三嘱咐,两信一封郡守自览,装有凤符那封呈予天子。

一个时辰之后,这近千人的队伍便已经走上了去瑜山的道路。

 

这天下午,天色晦暗。

所幸海岛上天黑很晚,到月色渐起之时,公主凤驾已经到了瑜山。

山道蜿蜒,密都公主在山下弃车登轿。

瑜山盛产美玉,流于各国。它的另一个名字——割喉山,却罕有人知。瑜山城建在山腰之上,说是一座城池,又怎能与五藏山相比?

五藏山有不少高城大墙,帝京之中有古墙九雉,历代天子尤嫌不足。经几朝扩修,如今帝京外墙足有有十余仞高,内宫城墙也有五仞余,蒸土叠砖,极之坚硬,刀劈斧削亦只留浅痕,望之巍峨,引人赞叹,可谓天下雄奇瑰伟之观。

而眼前这座夷城城墙,高不足二仞,一个人站在另一人肩上,便可轻松攀爬进去。不光简陋,看起来也不甚安全,只有两尺厚,朽木堆土,恐怕海上大风暴雨一来,便要被毁去大半。两边眺台也并不高,还不如直接爬上树去张望。李震觉得这瑜山城墙颇似一个临时搭建的玩具,不禁微笑起来。

姬峤跪在土城门前迎接时,公主的坐轿中点起了盈盈烛火,隔着帘子只看见一个侧面影子。姬峤跪下口称“千岁”,又叩着头问候天子与青要王。看来他学了不少天朝礼仪,并非完全是化外之人。

公主静坐轿中,由李震代答:“姬大人请起。”

姬峤出生不久就得了一场怪病,病中瞎了一只眼睛。他那只瘪掉的眼窝不止有一个黑窟窿,上面还有白色和紫色的麻点。可是他不仅不遮,反倒堂而皇之露出来给人观瞻。巫盼国人似乎认为,丑怪异常的人和动物体现了某种神性。

其实,在五藏山流传的典籍中,庄子《南华经》里也有类似观念。他写道:一个叫支离疏的人,五官怪异肢体残疾,却能在乱世保全性命。一棵丑怪有毒的树木得以长命百岁,不被人刀斧砍伐。一个叫哀骀它的人状似恶鬼,却能令男人崇拜、女人爱慕。还有被砍掉脚的王骀和申屠嘉,都以德行智慧著称。

庄子还进一步总结:古人祈祷神灵消除灾害时,绝不能把白额的牛、高鼻折额的猪以及患有痔漏疾病的人沉入河中去用作祭奠。巫师认为这些都是很不吉祥的,却不知道:这正是神人所认为的世上最大的吉祥。

姬峤作为巫盼国人虽然从没读过《南华经》,却也对自己的一只瞎眼颇为自傲。

仲遵趴在地上称说了密都公主遇险一事,姬峤赶紧又跪下请罪,却也分辨起来:“蛮荒之地精怪遍生,与天朝上国本就不同,元使节必是受了邪物侵害,待臣细细查来!如今殿下已到了瑜山城中,国主早命臣安排妥当,自当护卫左右,舍生忘死。”

李震不语,只是向赵庆良微微颔首示意。几十个人立刻手按刀剑,守在城门口,另有几人则悄然将姬峤围了起来。

姬峤也无甚反应,夜色中,他领着众人向他的家宅走去。

走出不过一会儿,队伍中突然响起了女人的一片尖叫声,此起彼伏,刺耳极了。

她们似乎见了什么极恐怖的事物,后面的军官喝令噤声,依然哭叫不停。声音惊起了树上夜枭,扑扑地冲向天空。四周树木犹如千条手臂万根手指,风声飒飒中,挥舞不休,众人都觉心惊胆寒,仿佛落入了什么恐怖阴森的陷阱。

原来,那是走在最前面的青要王廷的女官们的尖声惊叫。

后面的人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密都公主的坐轿已被放到地上,八个“轿夫”纷纷掣起兵刃,将密都公主护在中心。原来,这些人都是李震的贴身侍卫,暂充扛轿之职。

姬峤也被赵庆良一把按住,长剑架在脖颈之上。

姬峤一扭头,便看见李震阴冷的神情,似不明白为什么,愣了一愣,才恍然大悟,颇不高兴地说:“大人这是做什么?殿下带来的女眷们定是见了祭神的仪典,不懂我国风俗,故而大惊小怪。大人不妨上前看看。”

姬峤说他今天在祭凶神,倒非诳语。只是这祭凶神的残仪,也足够令中央帝国的人们瞠目结舌。李震等人缓缓走过祭坛时,四周依然弥漫着皮肉烧焦的臭气,地上堆叠着数十个人头,残肢累累,骨骼漆黑,鲜血稠如泥浆。

尸堆里有人似乎还没死绝,正发出低哑可怖的“呵呵”声,手里攥着不知是什么剖出的脏器。濒死者的一双眼睛在夜里幽幽地发着冷光,令每个看见的人永难忘记。

姬峤还在一旁解释:“若不将人牲烧毁,会被长虫吞食。那长虫若习惯了人肉滋味,可就更危险了。”

饶是李震杀人无算,此时也默然不语。没人敢问这些人牲都是些什么人,一行人静静地进入了家宅。

 

密都公主一行疲劳已极,姬峤没有再来打搅他们。

李震自行安排了夜间守卫,自己住在隔壁一侧,令人监视姬峤,以防他有什么异动。

姬峤是国主载氏的心腹,两年前正是他担任国主专使,出使帝京。

巫盼国很多海外贸易都是姬峤办理,行船及于西海、南海诸国。他算是巫盼国最见多识广的人之一,对帝国文明也略有所知。他很有钱,拥有很多“半人”,还有很多罕见的外国器物。

他给公主殿下安排的居所中,便是效仿帝国,以蚌壳烧成蜃灰,洁白光亮地涂在墙上。

地上置有西海的铜树灯,雕刻极其精美华丽,宛如群鸟云集的参天巨树,灯火辉煌。

妆台上有翠山宝麝的心结香。原来,麝香可分三种。若是麝自己将香剔出来,称为生香。猎人出其不意将其杀死取出,称为脐香。若是麝受到追迫,惊坠失心,取下的香便称为心结香。这心结香已经失去了药用价值,气味却更为清雅馥郁。

卧室地上还铺了几张鹿蜀皮。这种动物产于杻阳山,形状像马,头是白色,身带虎纹,尾巴是红色,颜色十分艳丽。它鸣叫声宛如歌唱,是一种吉兽,人们披上它的毛皮可以多子多孙。室内还有东海明珠,昆仑美玉,不一而足。

密都公主此时不仅披上了九尾狐裘,还佩戴了不少明珠美玉。这也是有缘由的。五藏山人认为:“珠者,阴之阳也,故胜火;玉者,阴之阴也,故胜水。其化如神,故天子藏珠玉。”佩戴这些饰物可以驱邪。

而此时坐在珍宝珠玉堆中的密都公主,却疲惫劳累到了极点,原本苍白的脸色越发显得憔悴。无论早上遇刺之事,还是方才满地焦尸,都令她很受惊吓。侍女们在她身边忙碌着,却无人看她一眼。最小的侍女捧上银盆为她盥洗时,也牢牢低着头。

她轻声问这小侍女:“徐妪醒来了没有?”

侍女回道:“醒来了。”

密都公主默然清洗了手脸,几滴水珠挂在狐裘上,闪着晶莹剔透的光。她坐到妆台前,说:“去传徐妪来见我。”

那侍女遵命去了,不一会儿,徐妪被侍女搀扶着推门而入:“殿下传老身有何事?”

她因护驾之事磕伤了膝盖,手臂和额头上也包扎起来,敷了药。她本以为密都公主是要传她来奖赏抚慰一番,谁知公主凝望了她一会儿,却突然求恳一般说:“我睡不着,你再讲讲宫里故事给我听吧。”

徐妪过去偶尔给密都公主讲宫廷旧事解闷,但此时不禁摇头,笑道:“老身今日魂不守舍,恐怕实在讲不出什么有意思的故事来,殿下恕罪。”

“那你念书给我听。”密都公主说着将手中书卷掷了过去。

那是一本《战国策》。

徐妪有些讶异。几十年前,她曾经是太后的侍读,知道贵族女子学习经史时,大多会读些《汉书》、《左氏春秋传》节选,然而读过《战国策》这种纵横家之言的却少之又少。密都公主受严父管束,能认字,学一学《列女传》已属不易,绝不可能让她阅读这等离经叛道的邪书。不过,若是她自己偷偷看这种邪书,倒也可以理解。毕竟经书大多枯燥说教,哪里比得上《战国策》故事活泼有趣,读着解闷?

徐妪随手一番,便翻到《触龙说赵太后》一篇。

故事大致是这样:秦国攻赵,赵国求救于齐国。齐国要赵国送武安君为质子方肯出兵,可是赵国掌权的赵威后溺爱幼子,坚决不肯答应。大臣触龙便入宫,劝说道:父母爱子女,便要为他们谋划长远。当年您送女儿燕后出嫁,握着她的脚踵哭泣,送走之后百般思念,每逢祭祀却祈祷她永远不要被送回来。这难道不是从长远考虑,希望她的子孙世代为王吗?如今武安君位尊俸厚,您给他膏腴之地、珍宝重器,却不让他有功于国,您去世之后,他能靠什么在赵国立身呢?即使是人主的至亲骨肉,也不能靠无功的尊位、没有劳绩的俸禄来守住富贵。您对幼子的溺爱,其实是害了他啊!赵威后听后深有所悟,答应送出爱子,以换取齐兵救援。

徐妪念完,觉得这千年前的故事,倒有些以古喻今的意思,便偷眼去望密都公主。

密都公主已经拆去了珠玉首饰,睡在卧榻上,就像一个从小被教导怕水的孩子,突然被扔进了洪流之中。她小小的脸被狐毛遮去了大半,只有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这宽敞华丽的房间,眼底埋着深深的绝望与恐惧,仿佛自知将要溺死。徐妪知道她是害怕了,于是上前将她抱在怀里,低声安慰。

过了一会儿,密都公主闭上双眼。

徐妪见她困倦了,便将那九尾狐裘盖在她身上,自己卧在一旁的矮榻上。

 

这天晚上,邹衍的狌狌闹了脾气,不停低嘶。

邹衍不理它,铺好纸笔准备记一记今天发生的事时,它又将刚研好的墨打翻在地。邹衍生气了,抓住它要打,却被它逃开去,伸爪蘸了墨,在桌上写画起来。

这下连王亥也忍不住要去看看它在玩什么,谁知一见之下,不禁吃了一惊。

一个“鬼”字横在桌上。

王亥没想到这畜生居然还能写字。“鬼?什么鬼?”

那狌狌滴溜溜的眼珠子瞅着王亥,王亥与这漆黑双眼对望片刻,突然觉得这畜生是真的很有灵性。他忍不住又问这狌狌:“你说,哪里有鬼?”

狌狌不答,却突然用爪子去挠王亥的鼻子。

王亥被这畜生用墨涂了一脸,讨了个没趣,不禁暗骂:畜生就是畜生。

那狌狌又在桌上写了个大大的“鬼”字。

王亥问邹衍:“它只会写这个字吗?”

邹衍摇头,王亥觉得无趣,懒洋洋地说:“那老写这个字做什么?哦,是了,这儿倒真是个鬼地方。”他枕着胳膊躺在床上,倏地想起一事,便向邹衍道:“你今天讲了不少帝国和巫盼的事儿,可是我仍不明白。”

邹衍这时终于收拾好笔墨,边写边问:“还有什么不明白?”

“你说,巫盼国除了国主之外,前代国主的其他子女又在哪里呢?”

“除了继承王位的那一个嫡子,其他子女都会被放逐海外。除非嫡子继位后无子暴毙,否则是决不允许回国的。西海、南海上的青丘、白民等国,都曾接待过巫盼国庶子,故尔有所记述。”

王亥似明白了什么:“所以,现在这位国主若不老实听话,中央帝国把他废黜了便是?将国君换成流亡海外的庶子,或者换成那密都公主所生的幼子都行?”

邹衍停笔骇笑,似乎惊讶于他胆敢如此信口胡言。

“这还真不见得能行。”邹衍说,“巫盼国数百年来从未有庶子敢回国作乱,连造反的首领也从未听说过,恐怕有什么极残酷的刑罚让他们不敢觊觎王位。”

王亥不以为然:“再残酷的刑罚,又怎么挡得住对王位的渴求?无人敢作乱,我是不相信的。”

邹衍想了想说:“或许巫盘国主还有什么离奇巫术,可以统御臣民,我们并不知晓。”

“哦?什么巫术?”

邹衍摇头:“我猜不出来。那是朝廷的事,与我等何干?”

说完他不愿再多言,一边伏案写字,一边撇了一眼打着呵欠的王亥,思索:他的狌狌为什么说王亥是“鬼”?

 

圣人云,虽之夷狄,不可弃也。

王化之地,立的是崇拜的图腾;而夷狄之地,立的则是恐怖之神。五藏山崇拜五帝,指的是东帝伏羲、南帝炎帝、西帝少昊、北帝颛顼,以及中央天帝黄帝;而在四海四荒,人们崇拜的主神只有一位,那便是凶神西王母。

《山海经》中说:“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是司天之厉及五残。”意思就是西王母样子像人,长着豹子尾巴和老虎牙齿,会用像野兽一样的声音吼叫呼啸,蓬散着头发,戴着胜这种头饰,是上天派来掌管瘟疫、疾病、死亡和刑杀的神。

在五藏山中央帝国的人们中,也有关于西王母的传说。不过有趣的是,西王母在五藏山的传说中,却又从凶神化作了一位美妇人。四海四荒之中的人们崇拜的是刑杀灾异之神西王母,根本不明白五藏山那位“王母娘娘”是什么东西。

清晨,姬峤跪拜过西王母之后,带着一群半人去找李震等人饮酒用饭。他两年前出使帝京时,李震尚在北方领军,杨渊一直在槐江郡,因此未曾见过。

李震第一次看清楚巫盼国的“半人”,他本来以为,所谓“半人”无非就是奴婢,但当看到那群“半人”的眼神,他发现对方确实不像人类,而是像牛羊。他不禁想起太学先生们成天念叨的“夷性犬羊”这句话。

杨渊终究是熟读经史的帝国官员,酒过三巡,突然提起昨夜祭凶神之事,说人牲太过残忍,与王道教化不合,残害人民,也不能使神明安享祭物。

姬峤笑了,醉眼斜睨,说:“李将军,杨大人,在你们中央帝国,成天讲的是什么教化德育。我们这儿不一样,我们懂得的是恐惧。一旦让人真正恐惧,就可以让人驯顺、服从。久而久之,他们就会狂热地崇拜我们,爱慕我们,视我们为无所不能之人。我们比你们更善于大胆使用酷刑和屠戮手段,人人都畏惧我们、崇拜我们,这样一来,我们需要杀掉的人反而更少。相比你们的所谓‘仁政’,其实我们反倒更仁慈一些。我国人民从来都恭顺驯服,心地也更纯洁。”

姬峤见两个天朝官员似信非信,不由笑了笑。他喊正在奉酒盏的半人,“你,”显然他并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你把自己右眼挖出来。”

那半人木然而立,李震觉得他一瞬间还是流露出了恐惧,但接着他又恢复了牛羊一般的呆滞神情。他伸手去掏眼珠子,霎时血流满面,挖了半晌,还没完全掏出来。只见大半只眼珠子挂在脸上,十分恶心。

“蠢货!”姬峤喝道,“住手,给我滚下去!”

那半人因为令主人失望了,惊吓万分地跪在地上,诚惶诚恐地爬了出去。

李震面无表情,杨渊觉得胃里翻搅,待要开口,姬峤手一挥,打断道:“杨大人有所不知,其实我二十多年前就曾去过贵国,还曾在槐江郡见过围城。彼时槐江王作乱,帝国将领一年多攻城不下。城中粮尽,槐江王拒降,叛将们将自己的姬妾烹煮了供士兵食用,百姓交换儿女互相吃。破城之日,只见城中伏尸堆积如山,腿肉、臂肉都被割下啃尽,白骨森然,敢问王道教化何在?”

李震不悦道:“打起仗来自然如此,哪里不打仗?”

“我巫盘国千年以来,从未发生过征战,帝国饿殍遍地、流血漂橹的景象也从未见过,岂不是比贵国太平和乐许多?”

李震和杨渊都是心中暗惊,互相使了个眼色。

两年多以前,就是这个姬峤,作为使臣在帝京朝堂上恭恭敬敬地敦请天子派人到巫盼国“明教化,正风俗”,还称“小邦君臣感激无地”,仿佛对天朝文章制度十分景仰的样子。

中央帝国从上到下,似乎人人都对蛮夷之地心存鄙夷,然而,一旦蛮夷们真做出心悦诚服之态,帝国人却又无不得意洋洋、兴高采烈。李震在北地征战,时间长了,自然知道蛮夷不过惺惺作态,岂有仰慕之真心?可是其他人却都以为天朝文明光照寰宇,四海景仰才是必然之理。巫盼国主的恳请和亲、愿为藩属,也被看做是夷狄自惭形秽、驯顺宾服之举,理当怀柔远人。

然而,李震、杨渊此时均已看出,眼前这巫盼首领并不以为中央帝国有任何高明之处,甚至多有轻蔑。元敏出使巫盼之后,也曾言辞隐晦地在密信中奏报过巫盼国风俗人情,可惜朝廷并未真正重视。

姬峤微醺之下,带着骄人的自傲,吹嘘巫盼国国主乃真神之体,国中多藏奇珍异宝、射戍勇武无敌,实在要比中央帝国好得多了。

不知是姬峤此人如此,还是巫盼国首领大多如此。这些首领又如何看待密都公主下嫁。李震和杨渊都感觉很不妙,再联想到刺杀之事,不禁背脊生凉。

若巫盼国中真的有首领想要杀死密都公主,破坏联姻,这人会是谁,又需如何应对?

 

酒毕,姬峤带着李震等人四周游览,大概还想多讲讲巫盼国比中央帝国好在哪里。

然而,这时奇变陡生。

刚走出几步,迎面来了两个人。

前面那个人是邹衍,一袭布衣穿得乱七八糟,双目发青,似乎没有睡醒。

后面那个是王亥,收拾得十分端庄得体,一副悠然自在的神气,倒比邹衍更像是中央帝国的人了。

一个照面之下,姬峤惊得倒退了几步。

李震觉察到,他注视着的是王亥。

刹那间,姬峤目光呆滞,一副五雷轰顶的模样。他两腿直抖,骄矜之气荡然无存。有半人上前搀扶他,他又好像吓昏头了,全身一动也不动。

“姬大人,你怎么了?”李震两边看看,只见王亥无动于衷,而姬峤都要吓哭了。

姬峤显然是想强作镇静,但装都装不出来,他像濒死的困兽一样发出可怕的低吼,疯了一样伸出十指,在脸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许久,从他牙关里颤抖不清的字句:“你……你……如今是个什么东西?”

王亥好像才明白过来,原来对方是在跟他说话,不明所以地皱起眉。

姬峤不见他回答,越发惊恐万状,问:“你是已经死了,还是真的活着?”

王亥不懂这人在发什么疯,扭头低声问邹衍:“他怎么了?”

“好像是……被你吓出病来了。”

“我干什么了?”

邹衍摇了摇头,表示他也没弄明白状况。

姬峤连连后退,面色忽红忽紫。他冷汗已经把额头和衣领都打湿了,张皇失措间,他嗫嚅着说:“我认错了人,抱歉,抱歉。”

说着他匆忙逃走,撞到跪了一地的半人,一脚就踢了过去。

李震也看得莫名其妙,忍不住问杨渊:“这是怎么了?你觉得他真是认错人了吗?”

“当然不是。他吓糊涂了,谎话都没编好。”